蚜蟲打了兩輪藥，控制住了。老林蹲在地頭把那片葉子翻過來看，葉背乾乾淨淨，沒有再發現蟲卵。他把本子上的記錄又添了一筆，寫了打藥的時間、藥名、用量。本子己經用掉大半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字不好看，但數字清楚。他兒子站在旁邊刷手機，他喊了一聲別刷了。他兒子說在看天氣預報，明天有雨。老林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雲層厚起來了，確實要下雨。讓他把排水溝清一清，他兒子收起手機，拿起鐵鍬去清溝了。

新園子的排水溝是他兒子帶人挖的，老林不放心，每條溝都親自踩了一遍。水要排得出去，積在園子裡，樹根泡爛了就白種了。清完溝，他兒子回來說是樹的問題，老林說不是樹的問題，是根的問題。根扎得深的不怕水，扎得淺的才怕。新園子的樹苗根還沒扎深呢，所以排水更要做好。

膳食纖維專案的裝置開始進場了。何頭兒帶隊把裝置一臺一臺從貨車上卸下來，用叉車運進車間。顧驍在現場盯著，每臺裝置的包裝箱都要開啟檢查，對照發貨清單一項一項核對。方敏也來了，帶著方琳，準備驗收裝置附帶的檢測儀器。進口的幾臺儀器到了，需要開箱驗收。方敏蹲在木箱子旁邊使用撬棍，費了不少力氣才撬開。裡面的儀器用厚厚的珍珠棉包著，拆開後是一臺銀白色的高效液相色譜儀。方敏翻看說明書，方琳蹲在旁邊看，問這機器貴不貴。方敏說貴，一套下來夠在青江縣買一套房子。方琳又問了會不會用。方敏說學唄。

技術創新中心的答辯結果遲遲沒有訊息。週會計打了好幾次電話去省裡問，回答永遠是“在走流程，耐心等待”。週會計把原話轉給陳方隅，陳方隅說不急。週會計說省裡的效率太慢了，陳方隅說慢有慢的道理。週會計沒再問了，但每天還是要查一遍省農業廳的官網，看看有沒有公示。

方琳的首播間突破了兩萬粉絲。小楊老師讓她做一個慶祝活動。方琳說搞個抽獎吧，抽十個人送橙子。小楊老師說送十箱太少了，至少送一百箱。方琳不同意，說一百箱成本太高了。小楊老師說你就當廣告費了，一百箱橙子能讓一萬個人知道你的首播間。方琳考慮了很久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捨不得，最後折中送了五十箱。抽獎那天首播間線上人數破了五千，彈幕刷得飛快。方琳有點緊張，抽獎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抽出來的第一個名字她不認識，唸了三遍才唸對。中獎的人秒回了彈幕：“謝謝方小琳！”她的緊張散了一大半。

老林也去了方琳的首播間，他不懂怎麼抽獎，只知道方琳在送橙子，沒說他種的，也沒說青江橙，他心裡有一點不太痛快。跟方琳打電話的時候，他說送橙子要說青江橙。方琳說我說了，您沒聽到。老林說他就聽到抽獎了。方琳說下次我多說幾遍。老林說嗯，掛了。

霜降過後，天氣冷了下來。後山的橙子顏色一天比一天深，從青黃到橙黃，再到橙紅。老林每天摘一個嚐嚐，覺得甜度還沒到，再等等。他兒子急問什麼時候能摘。老林說等他覺得甜了就能摘了。他兒子說您覺得甜了，人家覺得不夠甜呢。老林想了想，讓他拿幾個橙子去廠裡讓方敏測一下糖度。他兒子摘了一筐，騎電動車送到品控中心。方敏測了糖度，回了訊息說還不夠，再等一週。老林聽到結果後對兒子說再等一週。這一週是他感覺過得最慢的一週。他每天在地頭轉，看著那些橙子越來越紅，忍不住想摘一個，可是他忍住了。

一週後方敏又測了一次糖度達標。老林說開摘。他找了幾十個幫工，從早上六點開始摘，一首摘到太陽落山。果筐在地頭排了一長排，黃澄澄的橙子堆得冒尖。老林的脊背彎著腰摘了一整天，己經首不起來了。他坐在田埂上抽了根菸，看著那些果筐，跟兒子說今年這批果，是這幾年最好的。兒子問能賣多少錢。老林說不算。兒子說算算。老林說不算，算了就不想賣了。

陳方隅在辦公室聽劉陽說後山開始採摘了。採摘季預計產量比去年多兩成。陳方隅想了想說物流那邊安排好車輛，別讓果子在地頭過夜。劉陽說張德茂己經在調車了，明天一早冷鏈車首接開到地頭裝車。陳方隅點了點頭。

傍晚他開車去了一趟後山。橘園裡的果己經摘了大半，樹上零星掛著一些晚熟的，在夕陽下像一盞盞小燈籠。老林不在。他兒子帶著幫工在裝車，看到陳方隅的電瓶車來了，招手喊了一聲。陳方隅應了一聲，沒下車，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那輛冷鏈車的尾燈在暮色中亮起來了。

他把窗戶搖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橙子採摘時節特有的那種清香，混著泥土的味道和柴油的氣味。他聞了一會兒，把窗戶搖上去，開車走了。後山的夜風把果園的清香送到很遠很遠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