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創新中心的申報材料，週會計準備了一週。他從省裡、縣裡要了十幾份檔案，又讓顧驍寫了研發中心的簡介和未來規劃。顧驍把他關在辦公室裡寫了一整天，洋洋灑灑一萬多字，把研發中心從成立到現在做的每一個課題都寫進去了，連飼料配方的最佳化都沒落下。方敏看了第一版，說太囉嗦，週會計刪了一大半。顧驍有點捨不得，說那些資料都是實實在在的成果，刪了可惜。週會計說沒人看那麼細，一千字夠了。顧驍沒再爭。

週會計把材料裝訂成冊，送到陳方隅桌上。紅色封皮，燙金字的標題，《農產品加工技術創新中心申報書》。他還給這種老派審美解釋了一句，說省裡評材料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看得慣。陳方隅沒評價這個，翻開看了起來。材料分六個部分：企業概況、研發基礎、創新成果、人才隊伍、平臺建設、未來規劃。顧驍的那一萬多字被壓縮成了三頁表，簡潔了不少。陳方隅看到“未來規劃”那一節，週會計加了一句：“立足青江，服務全省。”他想了想，說這八個字留著。

孫副縣長後來打電話來，說申報材料縣裡己經通過了，報到省裡等著評審。他還說這個技術創新中心要是批下來，青江縣的農業科技水平就能上一個臺階。陳方隅說批下來才算。孫副縣長說問題不大，你的底子在這擺著。他的語氣很篤定，像拍著胸脯在說話。陳方隅沒接話，底子有，批不批是別人的事，等。

答辯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顧驍要去省城做現場答辯，他準備了一個PPT，在研發中心試講了兩次。第一次講得太技術化，白板上全是分子式，方敏說評委不一定聽得懂，主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做的東西有技術含量就行，不用把每個反應機理都寫出來。顧驍不服，說這是技術創新中心，不講技術講什麼。方敏說講應用，你的技術解決什麼問題、帶來什麼效益，這才是評委想聽的。顧驍把PPT改了，加了幾頁應用案例。果膠在乳企的應用、橙花精油在日化行業的應用、膳食纖維在保健品領域的開發前景，每頁配一張圖、一個數據。第二次試講，方敏說好多了。

答辯那天陳方隅沒去省城，顧驍帶著方敏去的。會場在一個酒店的多功能廳，來了二十多家申報單位，有做茶葉的、做食用菌的、做水產的，排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做香菇的。輪到他們的時候，顧驍上臺講，方敏在臺下坐著，手裡攥著檢測報告的影印件，手心裡全是汗。顧驍講了十五分鐘，到點收住，一秒沒超。評委提問環節比預想的刁鑽，有個評委問技術創新中心的成果如何轉化、有沒有具體的產業化案例。顧驍說有，我們的果膠己經用在省城一家乳企的兒童酸奶裡，橙花精油己經出口日本。他把資料調出來，大螢幕上顯示著乳企的採購合同和日本客戶的訂單截圖。評委沒再問了。出了會場，方敏攥著的那沓檢測報告一張都沒發出去。顧驍說白帶了，方敏說沒用到就是最好的結果。

老林不知道技術創新中心的事，他只關心他的樹。新園子的苗己經長到他胸口了，葉片肥大，枝幹粗壯，比他兒子種的強得不只是一點半點。他蹲在地頭用手捏了捏土，又看了看葉子背面的蟲卵。有蚜蟲了，他皺著眉頭對他兒子說明天打藥。他兒子說前兩天不是剛打過嗎。藥要輪著打，不能老用一種蟲就抗藥了。他兒子拿出本子記下來。

方琳的首播間，粉絲快到兩萬了。她首播之間的越來越自然，剝橙子之前會先展示一下橙子的外觀，對著鏡頭轉一圈，說你們看這個顏色多正。觀眾說別轉了，快剝。她笑了一下，剝開了。汁水從切口處湧出來，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她舔了一下手背，說甜的。彈幕裡有人說“我也要舔”。方琳沒理，繼續剝。那天的訂單比平時多了兩成，她把資料截了圖發在朋友圈，配了三個字：“破兩萬。”劉陽點了贊，張德茂點了贊，馬技術員點了贊，方敏也點了贊。陳方隅沒點贊，也沒有任何反應。方琳過了一會兒點進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條還是冷庫二期的夜景。他好像不怎麼發朋友圈，偶爾發一張，也從來不帶文字。

老林用藥桶給樹打藥的時候，他兒子也在打。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橘園裡穿行。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藥霧染成金色，一道道懸在枝葉間，久久不散。兒子跟在後面，壓桿的節奏比他慢半拍，兩個人的動作完全沒有合到一塊去。他忽然想起以前他爸打藥的時候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他跟在後面，也是慢半拍。現在輪到他走前面了，他兒子跟在後面，還是慢半拍。他停了手，回頭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回去繼續壓桿。藥霧從噴頭裡湧出，在陽光下像一團金黃色的雲，慢慢地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