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陳方隅在車上聽了一路的收音機，什麼節目沒注意，聲音開著，是個女人在唱歌，調子很慢。他開進青江縣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建設路上的燈還亮著，咖啡館的燈、炸雞店的燈、網咖的燈，連成一條光帶。他看了一會兒，沒停。

他把車停在工廠院子裡。冬青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車間裡的燈全亮著，傳送帶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他坐在車裡，沒熄火，暖風開著，吹得腳踝發燙。他想起沈長河說的那幾句話，想了很久，熄了火，下車，鎖了門，回辦公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冬青樹。樹冠己經高過了西樓，遮住了半邊天空，枝幹粗壯，樹皮光滑，葉子密不透風。兩年多前，這些樹還是棍子。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燈亮了。桌上放著一份週會計送來的報表，冷庫上個月的利潤、飼料廠的產量、深加工專案的進度，密密麻麻的數字。他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了。站在窗前，外面的夜色很濃，路燈的光在冬青樹的葉子上反著。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系統。GDP破了六百億，每日提取額一百三十萬。他把今天的差額提了，一百三十萬。數字跳了一下。

他坐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份地圖，上面畫滿了圈——城北的冷庫、城東的飼料廠、城西的物流基地、城南的研發中心、後山的橘園。圈太多，幾乎把整個青江縣圍了起來。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最中間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青江。然後放下筆，把地圖摺好，放回了抽屜。

陳方隅想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把張德茂叫到辦公室。“物流公司你想不想拿過去？”張德茂愣了一下。“什麼意思？”“你現在管著六十多輛車，業務你也熟，你拿過去，我佔三成，你七成。車隊的錢你己經還清了，剩下的你自己做。”

張德茂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想了很久，抬起頭。“老闆，我自己幹，行嗎？”

“你幹不了還有我。”

張德茂點了點頭。“行。我幹。”

第二天，他又把馬技術員叫來，說了同樣的話。馬技術員也是愣了一下，然後說：“老闆，飼料廠我沒有資金盤下來。”陳方隅說：“不用你出錢。你跟工廠合夥，你佔大頭，負責經營，我只分紅。”馬技術員想了想，說回去跟老婆商量。第二天回電話說：“行，我幹。”

顧驍那邊，陳方隅沒讓他在深加工專案裡佔股，而是給他設了一個技術分紅。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按營業收入算，不按股權。顧驍說：“老闆，您這是把我拴住了。”陳方隅說：“拴住不好嗎？”顧驍想了想，說：“好。”

訊息在廠裡傳開後，反應不一。劉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下班後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很久，燈關了，沒走。週會計路過看到，敲了敲門問他走不走，他說走，站起來鎖了門。錢主管跟何班長說，老闆這是在放權。何班長說，放權好，不放權下面的人長不大。方敏聽到訊息後跟方琳說：“老闆變了。”方琳問：“變什麼了？”方敏說：“以前他什麼事都自己抓著，現在開始往外放了。”方琳想了想，說：“那不是變了，是長進了。”方敏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張德茂接手物流公司後，第一件事是換了一批車。他把車身上的“青江冷鏈”改成了“青江冷鏈·德茂車隊”，下面一行小字“青江物產成員企業”。有人問他為什麼加自己名字，他說，讓客戶記住我，我才會更上心。馬技術員把飼料廠的牌子也換了，門口重新掛了一塊，“青江飼料·馬氏配方”，“青江物產成員企業”。顧驍沒換牌子，深加工專案本來就掛在青江物產下面，他不需要單獨的品牌。

陳方隅在辦公室牆上掛了一張新的組織結構圖。最上面是“青江物產”，下面是西個板塊：品牌與研發、農業基地、成員企業、戰略投資。品牌與研發他自己管，農業基地交給劉陽，成員企業就是張德茂、馬技術員他們，戰略投資暫時空著。劉陽看到這張圖的時候問了一句：“戰略投資是幹什麼的？”陳方隅說：“以後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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