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江風正緊。

沈歸推開聽潮客棧的門，冷風從長江上灌過來，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慈壽塔的輪廓在夜色裡只剩一團更濃的黑影，塔頂的銅鈴在風裡響得比白天更急，叮叮噹噹，像無數把極小的刀在互相敲擊。他把卓一航給的瓷瓶從懷裡摸出來，拔開瓶塞，將壁虎膠塗在掌心。膠液冰涼，帶著松脂的氣味，塗勻之後掌心微微發澀，像粘了一層極薄的砂紙。

追命從客棧裡走出來，灰布長衫的下襬被風捲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慈壽塔的方向偏了偏頭，然後邁開了步子。他的步伐看起來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腳下的地面都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推了一截。沈歸跟在他身後，幾乎是跑著才能跟上。顧驚鴻沒有跟來，她留在客棧二樓，短刺出鞘，盯著對面金山客棧的動靜。晏無咎包下了金山客棧整個二樓，窗紙上有燈光，人影不時晃動。

慈壽塔下，追命停住了腳步。他仰頭看了一眼塔身，然後蹲下來，雙手交疊，掌心朝上，做了一個託舉的姿勢。沈歸踩上他的掌心，追命的雙手往上一送，一股柔和但極沉的力道從腳底湧上來，沈歸整個人被拋起三丈高。他伸手一搭，手指扣住了第二層飛簷下的石簷邊緣。石簷寬不到三寸，冰涼粗糙，壁虎膠起了作用，指尖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吸附在石面上。

他收腹提氣，翻上飛簷。江風從側面灌過來，把他整個人吹得貼在塔身上。他沒有往下看，目光只盯著上方的石簷。第二層到第三層，追命在下面又託了一把，他借力攀上了第三層飛簷。第三層往上，沒有人託了。

沈歸把壁虎膠在掌心重新勻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手指扣住石簷的縫隙，一點一點往上攀。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他的棉衣吹得像一面鼓滿的帆，每一次換手，身體都被風吹得往外盪開，全靠幾根手指掛在石簷上。石簷邊緣被江風打磨得光滑，壁虎膠的澀感在風裡顯得極微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他不去想風，不去想高度，只想著下一個手點的位置。第三層到第四層，攀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第四層到第五層，石簷更窄了，不到三寸，手指只能扣住第一指節。他攀到第五層飛簷時，右手的指甲縫裡已經滲出血來，被壁虎膠凝住，不疼，但有一種鈍鈍的麻。

第五層塔身有一扇極窄的石窗，窗洞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沈歸翻進窗洞的瞬間，腳跟在石簷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滾進了塔內。他單膝跪地，右手按上刀柄。塔內一片漆黑，只有從石窗透進來的極微弱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方灰白。

他所在的位置是第五層的外廊。外廊極窄，繞塔身一圈，內側是塔心室的木門。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不是燈光，是月光從塔頂的通風口漏下來，穿過塔心室，落在外廊的地面上。

沈歸站起來，腳步極輕，貼著牆壁走到木門邊。他從門縫往裡看。塔心室不大，正中是一座石砌的佛龕，佛龕裡供著一尊銅鑄的觀音像。觀音像的雙手結禪定印，掌心上放著一隻鐵匣。鐵匣比馮九那隻要小一圈，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只有匣蓋上刻著一朵極小的九瓣蓮花——陰癸派的標記。真本就在那隻鐵匣裡。

佛龕前面站著一個人。魏長亭。

他沒有點燈，月光從塔頂通風口漏下來，正好照在他身上。他背對著木門，雙手垂在身側，那柄比尋常劍鞘寬出一指的劍掛在腰間，鞘口磨得發亮。他的站姿和追命說的完全一樣——雙腳平行，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根釘進地面的樁。他沒有四處張望，目光平視著佛龕裡的觀音像，像一柄還沒有出鞘的刀。

沈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魏長亭守的不是旋梯口，是佛龕。旋梯在塔身的另一側，從第一層通到第五層，出口在塔心室的北面。但魏長亭沒有守在旋梯口，他直接站在佛龕前面。不管從旋梯上來，還是從塔外攀進來，要拿鐵匣，都得過他這一關。

沈歸把追命給的圖紙在心裡過了一遍。塔心室的佈局，佛龕的位置，魏長亭的站姿，月光的角度。只有一個機會——魏長亭背對著他，月光從塔頂漏下來，魏長亭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肩膀位置有一小片月光被遮住了。那片陰影，是他視線唯一覆蓋不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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