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翔往東南，風沙一天比一天小。第三天傍晚，沈歸在官道邊勒住了馬。遠處的天際線上，長江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橫亙在暮色裡，江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混合著泥沙和水草的氣息。

“還有兩天。”顧驚鴻勒住黑馬，從馬背上解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遞給沈歸。

兩人在官道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歇腳。樹下有一塊界石，石面上刻著“鎮江界”三個字。界石的一角被人用刀削過，削口平整，是一把極快的刀留下的。沈歸蹲下來摸了摸削口的邊緣——不是新痕，削口已被風雨打磨光滑，但刀鋒留下的紋理還在。一刀，從右往左，乾淨利落。魏長亭來過這裡，很久以前。這一刀留在這裡，像一張名片。

第五天午後，鎮江府的城牆出現在視野盡頭。青磚築的城牆比吳江的高，比鳳翔的規整，城門上方刻著“鎮江”兩個字。沈歸亮出藏劍司令牌，守門的小校側身讓開。

主街比吳江熱鬧得多，沿街店鋪一家挨一家。沈歸注意到，每隔幾家就有一家刀鋪，牆上掛著各式雁翎刀。柳葉刀。鬼頭刀。鎮江出好刀，大周軍中的制式雁翎刀，有三成是這裡打造的。

他沿著主街往城北走，金山寺在長江邊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街角出現一家客棧。門面不大，兩層的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排大紅燈籠。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刻著四個字——“同福客棧”。客棧門口蹲著一個穿粗布短褐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草莖逗弄地上的螞蟻。

沈歸本沒有打算停。但他注意到客棧門前的拴馬樁上拴著好幾匹馬，馬背上都馱著行李，像是住店的客人都趕了遠路。更讓他留意的是，二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窗邊坐著一箇中年書生，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卻不在茶上，而是落在街對面的刀鋪門口。那個書生的眼神極銳利，和斯文的舉止完全不搭。

“歇一腳。”沈歸翻身下馬。

顧驚鴻看了一眼那書生，沒有說什麼，跟著下了馬。

蹲在門口逗螞蟻的年輕人看見客人，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一溜小跑迎上來。“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本店上房寬敞，熱水管夠，後院馬廄草料都是新鍘的——”

“吃飯。”沈歸把韁繩遞給他，“馬餵了。”

年輕人接過韁繩，響亮地應了一聲，牽著兩匹馬往後院去了。他的腳步極輕快，兩匹馬被他牽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節奏穩穩當當，像是被一股巧勁帶著走。沈歸注意到，他牽馬的時候，手腕幾乎沒有用力，韁繩只是鬆鬆地搭在掌心裡。

走進客棧，大堂裡坐著七八桌客人。靠牆角的長桌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來歲，穿一件半舊的布袍，面容愁苦，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女的年紀相仿，穿一身靛藍布裙，頭上包著同色的帕子，正在擦桌子，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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