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嶺關回鳳翔的路,沈歸走了兩天。兩天裡他把那張蟹青色的紙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圖譜非真,真本在周氏手中,從未離身。”十八個字,指甲劃在蟹青綢紙上,劃痕極淺,但每一筆的起落都清清楚楚。晏無咎的字跡,和觀音堂裡那封“薄禮一份”的信一模一樣——工整,極細的筆畫,刻意隱藏習慣動作但藏不住收筆時那一點微微的上挑。
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裡,策馬繼續趕路。顧驚鴻騎在黑馬上,短刺收在腰間。她沒有問那張紙上寫了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要趕回鳳翔翻馮九的口供。從蒼嶺關出來,她只問了一句“往哪走”,沈歸說“鳳翔”,她就調轉馬頭跟上了。
回到鳳翔分署是第三天午後。風沙比走之前更大了,校場上的黃土被颳得漫天飛舞。沈歸把青灰馬交給馬六,徑直走進正堂。案上堆著從吳江帶來的案卷箱,他翻出馮九的口供抄本,翻到最後一頁——趙寒訊問馮九時,文吏逐字記錄的原始稿。
“問:周氏將碎心式分給五個暗樁頭目時,是否還有第六份?答:屬下不知。周氏分殘頁時,只召見了五個人。屬下所知的,只有這五份。”
“問:周氏分殘頁之前,碎心式原本在何處?答:在周氏手中。她從未將完整心法示人,分給屬下的也只是殘頁。”
“問:周氏被捕後,碎心式原本下落如何?答:屬下不知。周氏被捕時,身上只有青鋒劍。青鋒劍裡的名錄,屬下已交出。碎心式原本,周氏從未提過。”
沈歸把這一頁反覆看了三遍。馮九說周氏從未提過原本的下落。但“從未提過”不等於“不知道”。馮九是周氏最信任的暗樁頭目之一,編號九,五人中排行最末,但他手裡握著中間三份殘頁——執行法。圖譜。註解。五個人裡,他拿到的份數最多,分量最重。周氏把核心部分交給他,說明信任他。信任到把真本的下落也透露給他,不是不可能。
他把馮九的口供抄本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風沙拍打著窗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如果馮九知道真本的下落,他在刑房裡為什麼不說?趙寒審他,追命也審過他,兩次訊問,他都交代得乾乾淨淨——兵器藏在哪裡,名錄抄了幾份,碎心式殘頁分給了誰。唯獨真本,他隻字未提。不是忘了,是故意留著。馮九在刑房裡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唯獨留了這一張牌。他不是替周氏留的,是替自己留的。
顧驚鴻靠在門框上,短刺收在腰間,手裡把玩著一根從蒼嶺關帶回來的駱駝刺。“馮九在蘇州刑房裡。你要回蘇州?”
“不用。趙大人審馮九的時候,訊問筆錄一式兩份,一份送總衙,一份留在吳江分署檔房。我們走的時候,吳江分署的案卷全部裝箱帶過來了。”沈歸站起來,走到堆放案卷箱的角落。吳江分署的案卷箱一共七隻,樟木的,四角包著銅片,鎖釦上掛著銅鎖。他找到編號“吳江。陰癸派殘餘。馮九”的那隻箱子,從懷裡摸出鑰匙,開啟銅鎖。
箱子裡整齊碼著馮九案的全部卷宗。口供原件。訊問筆錄。物證清單。趙寒的批註。他一份一份翻下去,翻到最底層,手指觸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紙。是一塊布。粗棉布,染成皂色,和藏劍司力士的制服同一種料子。布疊得四四方方,壓在箱底,像被人刻意藏在那裡。沈歸把布展開,布面上沒有任何字跡,但布的邊緣有幾道針腳,是被從某件衣服上撕下來的,撕得很整齊。他拿起布,湊近油燈。皂色的布面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極淡的痕跡——不是字,是指甲劃過的印痕。印痕極淺,被油燈的光斜照時才勉強能看出來。
“指甲劃的。”顧驚鴻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馮九在刑房裡沒有筆,沒有炭條。他用指甲在囚衣上劃了這張圖。”
沈歸把布平鋪在案上,調整油燈的角度。印痕在側光下漸漸清晰起來——是一座塔。五層,每層的飛簷都用極簡的線條勾出,塔身筆直,塔頂有一輪圓月。塔的旁邊,指甲劃了三個字,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但一筆一劃的起落還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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