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回來的那天，吳江縣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霜。
沈歸天沒亮就醒了。窗紙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色，不是霜，是霜氣透過窗紙滲進來的寒意。他從鐵櫃裡取出雁翎刀，用乾布擦了一遍刀鞘上的水汽。裂痕裡的銅片沾了潮氣，摸上去澀澀的，他用布角把銅片縫隙裡的水珠一點一點吸乾淨。
推開門，院子裡的石榴樹掛了一層極薄的白。枝頭上已經沒有石榴了，最後一個被顧驚鴻摘下來放在了正堂的案角，和那枚鎮墓錢並排擺著。光禿禿的枝杈上結著霜，晨光一照，像一層極細的鹽。
老孫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井邊，用井水澆竹杖底端的鐵箍。井水比霜還涼，澆在鐵箍上，鐵箍表面立刻凝出一層水膜，他用粗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鐵箍發亮為止。他的右腳踝還纏著布條，蹲久了身體會往左傾，但他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孫叔，起這麼早。”
“年紀大了，覺少。”老孫把竹杖靠在井沿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腳的腳踝，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今天劉貴回來。”
“嗯。”
“屬下在想，他回來之後，住哪間屋。”
駐點的後院不大。東廂房沈歸住，西廂房顧驚鴻住，耳房老孫住。馬六。趙四。王二虎。劉石頭四個人擠在兩間偏房裡。劉貴回來，就是第五個。老孫的竹杖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屬下問過馬六了，他說他跟趙四擠一擠，把床位騰出來給劉貴。王二虎和劉石頭也說，他們那邊還能塞一張床板。”
沈歸看著老孫。老孫的右腳踝還沒好利索，布條纏了三層，站久了嘴唇會微微發白。但他從丹徒回來之後，竹杖一天比一天拄得穩。
“劉貴在蘆葦叢裡睡了三年。”沈歸說，“給他一張床，他就能睡得著。”
老孫沒有接話。他把竹杖從井沿上拿起來，拄在手裡，往廚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小旗，劉貴回來，屬下想給他做頓飯。他三年沒吃過駐點的飯了。”
廚房的煙囪裡升起炊煙的時候，阿福從偏房裡跑出來，懷裡抱著那本勘驗筆錄的冊子。他蹲在廊下，把冊子翻到畫著駐點平面圖的那一頁，用炭條在西偏房的位置添了一張床。床畫得歪歪扭扭，四條腿不一樣長，但位置畫得很清楚——靠窗，窗戶外頭是石榴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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