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沈歸讓趙四押劉貴去蘇州。

趙四從馬廄裡牽出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青灰。劉貴被帶上馬的時候，手腕上沒有綁繩子。趙四看了沈歸一眼，沈歸點了點頭，便沒有多說什麼，翻身上馬，牽著劉貴那匹青灰馬的韁繩，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駐點的大門。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漸漸遠了。劉貴坐在馬背上，背脊挺得很直，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藏劍司力士制服時那樣。銅牌掛在他腰間，用細麻繩繫著，和那塊刻著“沈懷遠”的木牌並排拴在一起，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沈歸站在駐點門口，看著兩匹馬的背影消失在主街盡頭的霧氣裡。霧還沒有散，太湖的晨霧從渡口漫過來，把整個吳江縣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沿街店鋪的燈籠在霧裡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紅光，像夜航的船在很遠的地方亮著燈。

阿福蹲在門檻上，冊子攤在膝蓋上，炭條捏在手裡。他在畫今天的霧。駐點的黑漆木門在霧裡半開著，他畫了那扇門，門框的線條很重，和周圍暈開的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旗，劉貴會被判什麼罪？”

“不知道。他的案子，有罪，也有功。罪是隱瞞不報，功是潛伏三年收集鐵證。怎麼判，看趙寒大人怎麼量。”

顧驚鴻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油布冊子。她在門檻上坐下，把冊子翻到某一頁，邊吃阿福遞過來的蔥油餅邊看。她看的是天順十九年三月初七那一頁——趙大柱在渡口接信，落款一個極小的“周”字，劉貴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周氏”。箭頭是用炭條畫的，畫得很輕，像怕被誰看見似的，但畫得很直，毫不猶豫。

馬六蹲在照壁旁邊，手裡拿著蔥油餅，沒有吃。“小旗，趙大柱殺了沈小旗，劉貴盯了趙大柱三年。現在趙大柱在刑房裡，劉貴也去了蘇州。他們兩個，誰更對得起沈小旗？”

沒有人回答。霧從照壁頂上漫過來，把石榴樹的影子衝得很淡。

“趙大柱欠沈小旗一條命。”老孫的聲音從正堂裡傳出來。他拄著竹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下，把右腳擱在矮凳上，腳踝的布條鬆了，他重新纏緊，一圈一圈，纏得很慢。“他殺了沈小旗，又照看了沈小旗的兒子三年。他欠的，他還了一部分，還不完。劉貴欠沈小旗一個真相。他躲了三年，藏了三年，記了三年。他把真相帶回來了。他也還不完，但他還的，是沈小旗最想要的那一份。”

沈歸一直沒有說話。他靠在照壁上，手搭在雁翎刀的刀柄上，目光落在霧氣深處。老孫的話在他耳朵裡轉著，但有一個聲音比老孫的話更響——昨晚正堂裡，劉貴跪在案前，額頭抵在案沿上，聲音發抖地說出的那句話。

“沈小旗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趙大。屬下當時以為，沈小旗是想說，趙大柱救了他。他不是在說趙大柱救了他，他是在說——殺他的人是趙大柱。”

趙大柱殺了沈懷遠。這是劉貴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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