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從窗戶翻了出去。他落地的時候腳跟先著窗臺外沿,腳尖再落地面,那道落地的聲響被風掩蓋了,輕得像一片樹葉從枝頭被吹落。他貼著屋簷底下的暗影朝那道身影移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把距離穩穩地吞進去,像一條正在收攏的線。
那道黑影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他在張起靈靠近到第五步的時候猛地轉身,速度極快,手己經摸向腰側,但張起靈比他更快。刀背先拍上去,落在對方小臂外側偏下的位置,一聲悶響,那人手裡的東西脫手飛出,在磚面上滾了兩圈,是一把窄長的、兩頭尖的薄刃,刃身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極短的亮弧,又暗了。那人的另一隻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氣,身體往後急退,腳跟撞上了石階的邊沿,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張起靈沒有給他重整姿態的時間,刀尖在空氣中轉了一個極窄的弧,從側面切進去,刃尖擦過對方頸部大血管上方一釐的位置,停住了。力道和距離算得極精準,幾乎是不見血的地步,只有那層薄如紙的刃面貼著他的皮膚,帶著冬夜的冰涼。
那人的呼吸猛地收緊了。他仰面躺在石階上,後腦勺磕在石板邊緣凸起的地方,一隻手捂著方才被刀背拍中的小臂,另一隻手空著不敢亂動。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瞳孔急劇收縮又放大,然後他在那一點殘餘的、從堂屋方向漏出來的微光中看清了壓在他上方的人——那個黑色帽衫的輪廓,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冷的眼睛,那道懸在他頸側、泛著極冷光的刀鋒線。
“你是——”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驚和恐慌的混響,像一根快斷的弦被猛地撥了一下,“族長——”
張起靈的刀沒有移開。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個人——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下巴上還留著一點剃過的胡茬痕跡,眼角有一道細小的、被什麼物什劃過的舊疤。那雙在黑暗中透著慌張的眼睛,跟之前那個來傳話的灰衣年輕人有些相似,但又多了幾分被逼到絕境後才冒出來的銳利。
“誰讓你來的。”張起靈的聲音不高,沒有起伏,像一根被拉平了的細線。
那人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貼著刀鋒滾動了一下,刀面隨之挪了半寸。“是……是長老們。他們說族長不回去,說您……說您在外頭有異動。”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口,“他們說,要查清楚,您不肯回去,是為了什麼。讓我來看一看,你這院子裡面……藏了誰。”
他話音剛落,身後走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道圓滾滾的身影握著柺杖衝出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身上裹著件厚厚的棉睡衣,眯著眼在黑暗中找了兩圈,終於看清了石階上那幅畫面——一個人被按在地上,另一個人俯身壓在他上方,刃面在暗處反著一線極細的光。王胖子的動作停在了臺階邊緣,嘴張了張,然後回頭朝屋裡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醒醒!出事了!”
堂屋的燈亮了。吳邪披著外套出來的時候腳步比王胖子更快,掃了一眼地面的樣子,又看了一眼張起靈手底的年輕人和那把貼在他頸側的刀,沉默了幾秒。吳邪的目光落在那人腰側那把己經被拍落的薄刃上——刃身窄長,兩頭尖銳,跟他以前在張家外系人身上見過的款式一致——然後又落到那年輕人的臉上,那張臉上此刻混合了恐懼和不甘,像一隻困獸被按住了後頸正在掙扎,但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
嬌嬌也醒了。她扶著牆慢慢從屋裡走出來,身上裹著一件厚絨家居服,腳上踩著棉拖,一隻手撐在腰側。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聽見那個被按在石階上的年輕人喘著粗氣說出最後那句話:“——倒要看看,你到底把誰藏得那麼緊。”
張起靈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他低頭看著那人,冬夜的冷風從院牆外面灌進來,吹在他側頸上,把帽簷邊緣的碎髮吹起來一小截。他的眼睛裡那層平時常有的、淡淡的沉靜此刻像是被什麼更冷的東西覆蓋了,像冰面底下有什麼更硬的東西正在從深處緩緩浮上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變,但每一個字都切得像刀背拍在骨頭上一樣乾淨利落:“你回去告訴他們,不用看。你回去告訴他們,這院子裡有誰,她們是跟著我的姓、我的名。”他的聲音低下去半度,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限,“下次再有人翻牆進來,我不留活口。”
那年輕人的瞳孔縮了一下。張起靈把刀從他頸側收回來,刀尖貼著石階邊緣擦了一下,把刃面上那一線血跡——不知何時沾上的,也許是那人後腦磕在石板上擦破的那一道——擦乾淨了。他站起來,把那把短刃收進鞘裡,退後一步,站在嬌嬌前面半步的位置。那道背影擋在她和那還在地上的人之間,寬而穩,像一截被安置在風口上的厚牆。
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後腦勺磕破的那一處,沒有再回頭,踉蹌著翻過院牆消失了。他的腳步在牆外的石板路上快速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冬夜的風徹底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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