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玄觀，天己經徹底黑了。月亮被厚重的雲層死死遮住，雲層壓得極低，沉甸甸地懸在頭頂，彷彿下一刻就要砸落下來。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屋內一盞油燈的微光從門縫滲漏，細細幾縷鋪在地上，像幾根脆弱發光的絲線。陳玄立在院中，望著那棵老槐樹，樹幹依舊粗壯，樹冠依舊濃密，可他分明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己經不一樣了，卻說不清道不明。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樹葉沙沙作響，幾片枯黃的葉子落在肩頭，他紋絲不動。

王天佑蹲在門檻上，脫了布鞋。腳底板磨出一串新血泡，鼓鼓囊囊擠在舊繭旁，通紅透亮，像是灌滿了水。他盯著那些血泡不敢觸碰，疼得齜牙咧嘴，倒抽冷氣。“那啥，玄哥，她真走了？”

陳玄沒有應聲，推門進屋，反手合上木門。老舊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鏽屑簌簌掉落，在地上積起一小片灰末。

屋內昏暗無光，油燈並未點燃，只有幾縷月光從窗縫鑽進來，慘白地灑在地面。他坐在床沿，緩緩挽起衣袖。

那條黑線還在。

從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腕，又順著小臂爬至肘部，彎彎曲曲盤踞在皮肉之下，像一條蟄伏的毒蛇。他抬起右手，用指甲沿著黑線邊緣輕輕丈量，比出發前長了整整一寸零兩釐。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顫，量得並不精準，那條黑線在月光下泛著隱隱暗紅，如同燒紅的鐵絲勒進骨血。他翻轉左手，看向手背，黑線從指尖出發，繞過手背橫紋，攀住手腕，沿著小臂內側蜿蜒上行，在肘關節處拐了一道彎，首指上臂方向。皮肉之下，那條線竟在微微搏動，一下又一下，彷彿藏著一顆心臟。他死死盯著黑線，左眼沒有發熱，體內黑霧也沒有異動，可他清楚，那團黑霧沒有沉睡，正縮在眼球深處，一動不動地盯著這條黑線，像獵手盯著獵物，在丈量、在計算、在等待，等這條線爬至心口。

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既不敲門也不言語。陳玄放下衣袖，遮住黑線。“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小雨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稠粥，粥面浮著幾顆皺巴巴的紅棗，煮得軟爛，果肉隱約可見。白氣從碗口嫋嫋升起，在月光裡扭曲飄散。她走進屋內，將粥碗放在桌上，碗底與桌面磕碰，發出一聲輕響。隨即蹲下身，拉起陳玄的左手，再次挽起衣袖。

黑線徹底暴露在眼前，從指尖延伸到肘部，曲折猙獰。她的指尖懸在黑線上方，沒有觸碰皮膚，手卻在不住顫抖，指尖冰涼。她盯著那條線，久久沒有說話，沉默得讓人心慌。

“師兄。”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生怕驚擾了什麼，“又長了。”

陳玄放下衣袖，語氣平淡。“用一次長一點，沒事。”

林小雨沒有接話，站起身將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

陳玄端起碗喝了兩口，粥溫而微甜，紅棗的軟糯融在米香裡，嚥下後，喉嚨裡泛起一絲微弱暖意。他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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