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沒回答。指尖發涼。他蹲下來，看地上。地上有灰，厚厚的，踩上去一個腳印，邊緣清晰，踩上去一個腳印。腳印是新的，鞋底花紋橫條，和院門口那些一模一樣。他順著腳印看，腳印從門口進來，走到八仙桌旁邊，站了一會兒，灰塵被壓實，又走到牆邊，站了很久，牆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指印，站了很久，然後從後門出去了。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往後門走。後門開著，門軸吱呀一聲，震得窗紙嗡嗡響，門板上也有字——“她來了”。三個字，用指甲摳的，筆畫邊上還有乾涸的血跡，發黑發硬，筆畫邊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他盯著那三個字，指腹擦過那些凹陷，手指發涼。

王天佑湊過來，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看見那三個字，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白得像紙。“那啥，玄哥，這……這是村長寫的？”聲音發顫。

陳玄搖頭。眼皮跳了眨，瞳孔收縮。村長己經死了。他死了好幾天了，屍體都硬了。他不會回來寫字。那是誰？他推開門，走出去。後面是一片空地，長滿了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冷的，草很高，到膝蓋。腳印在草裡踩出一條路，歪歪扭扭，往亂葬崗的方向去。草莖被踩斷，發出輕微的脆響。他跟著腳印走，草葉劃在小腿上，癢癢的，麻麻的，像有螞蟻在爬。

王天佑跟在後面，踩著碎石滑過來，聲音發抖：“那啥，玄哥，別去了。”指甲掐著陳玄的袖子，指節發白。

陳玄沒停。左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玄哥！”王天佑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指發顫，指甲隔著衣服掐進皮肉，“那地方邪門，去了就出事！”聲音帶著哭腔。

陳玄低頭看他的手。手指在抖，指甲蓋都白了，像西根粉筆頭。“你先回去。”聲音沉得像鐵。

“我不回。”王天佑的聲音更抖了，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似的嘶嘶聲，但手沒松，“那啥，我跟著你。你出事了，我還能跑回去報信。”眼眶紅了，但沒哭。

陳玄盯著他，盯了三秒，瞳孔在眼眶裡收縮成針尖大小，轉身繼續走。

亂葬崗到了。霧還沒散，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像水，像無數條灰色的蛇在遊。貼著地面，像水。腳印在霧裡斷斷續續，一段一段，往深處走。霧濃得化不開，陰冷往骨頭縫裡鑽。他跟著腳印，走過第一個土包，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腳下碎石滑，石頭滾進霧裡半天聽不見落地的聲音。最大的那個土包到了。

腳印停了。就在土包前面，停了。鞋尖朝著土包，鞋跟朝著村外，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鞋尖朝著土包的方向，鞋跟朝著村裡面。那人站在這裡，站了很久。腳印周圍的草被壓得趴伏，腳印旁邊有一灘水，很大，像有人潑了一盆水，像有人潑了一盆水。水己經滲進土裡，但那股腥味還在，濃得嗆鼻，像十年前就埋在地裡的死人。濃得嗆鼻。

陳玄盯著那灘水，左眼猛地一熱，那團黑霧在他眼眶裡翻騰，像要衝出來，那團黑霧在他眼眶裡翻騰，像要衝出來。他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軟軟的，滑膩膩的，像踩在腐爛的豆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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