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元旦，秦北溪沒有回青山縣。集團在省城召開年度戰略研討會，她是主持人，脫不開身。秦北望和沈若蘭兩個人坐在小院的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沈若蘭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煮了滿滿一鍋。她給秦北望盛了十五個，給自己盛了十個，剩下的裝在保溫飯盒裡，放在桌上。“溪溪回不來，餃子給她留著。”沈若蘭說。

秦北望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塞進嘴裡。韭菜有點老，嚼著費勁。他沒說什麼，一個一個地吃完了十五個。沈若蘭吃了六個就飽了，把剩下的西個撥到秦北望碗裡。“你多吃點，看你瘦的。”秦北望沒推，又吃了兩個，實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

正月初五，秦北溪終於回來了。她瘦了一圈，眼窩陷進去了，顴骨凸出來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大紙袋，裡面是兩條羊絨圍巾，一條深灰的給秦北望，一條棗紅的給沈若蘭。秦北望摸了摸那條深灰色的圍巾，軟，滑，貼在臉上不扎。“這得多少錢？”他問。秦北溪笑了笑：“沒多少錢，您戴著暖和就行。”她把圍巾繞在秦北望脖子上，退後一步看了看，“爹，您年輕了十歲。”

秦北望沒接話，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進櫃子裡。沈若蘭那條棗紅色的圍巾她也試了試，在鏡子前照了照，說“顏色太豔了”，然後也疊好放進櫃子裡。櫃子裡己經塞滿了秦北溪送的東西——圍巾、帽子、手套、棉襖、羽絨服、羊絨衫，有的穿過一兩次，有的連包裝都沒拆。

正月初六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秦北溪靠在沙發上，腿搭在腳凳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慢慢地啃。秦北望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沈若蘭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

“爹，今年集團要上幾個大專案。”秦北溪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植物蛋白肉要擴產，礦泉水要進超市，職業學校要招第二批學生。您覺得哪個最重要？”

秦北望放下遙控器，想了想，說：“學校重要。”

“為什麼？”

“種地靠人，辦廠靠人，管企業也靠人。沒有人，什麼都幹不成。”

秦北溪看著父親，沒有說話。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父親在青山縣辦第一個小作坊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人是最重要的。”那時候她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正月初七，秦北溪回了省城。她走的時候帶了一保溫盒沈若蘭包的韭菜雞蛋餃子，還有一罐自家醃的酸菜。沈若蘭送她到院門口，說“路上慢點開”，秦北溪說“媽，您回去吧，外面冷”。車開動了，沈若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奧迪漸漸遠去，消失在村道的盡頭。秦北望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二月中旬，省城的氣溫開始回升了。秦北溪在集團大樓的會議室裡主持了植物蛋白肉擴產專案的啟動會。專案總投資五千萬元，在青山縣礦泉水廠旁邊建一個新廠區，佔地八十畝，年產蛋白肉兩萬噸，預計明年六月投產。

會上有人提出不同意見。銷售總監說，蛋白肉的市場還沒完全開啟，現在擴產太冒險。財務總監說，五千萬元不是小數目，萬一市場不行，資金鍊會出問題。秦北溪聽著，沒有打斷，等大家說完了，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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