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元旦，秦北望是被一陣敲打聲吵醒的。天還沒亮透，村子東頭就傳來叮叮噹噹的響動，像是有人在釘木板。他披上棉襖走出院子，順著聲音找過去，看到幾個人正在村口搭戲臺子。村長站在旁邊指揮，手裡拿著一個捲成筒的圖紙，扯著嗓子喊“往左一點”。秦北望走過去問怎麼回事，村長說今年春節縣裡要搞文藝匯演，各村都得出節目，他們村請了個戲班子，大年初一唱一天。

秦北望在村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人在寒風中忙活，轉身回家了。沈若蘭己經把早飯端上桌，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一個煮雞蛋。她把雞蛋剝好，放進秦北望碗裡，說：“多吃點，看你瘦的。”秦北望說：“不瘦，跟去年一樣重。”沈若蘭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正月初一，戲班子果然來了。十里八村的鄉親們把村口圍得水洩不通，老人搬著板凳坐在前排，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年輕人站在後面踮著腳尖。秦北望和沈若蘭也去了，坐在靠邊的位置。臺上唱的是《打金枝》，鑼鼓傢伙一響，臺下就安靜了。秦北望聽不懂那些唱詞，但他喜歡那個調調，閉著眼睛跟著打拍子。沈若蘭坐在他旁邊，手裡織著毛衣，偶爾抬頭看一眼臺上。

戲唱到一半，秦北溪從省城回來了。她把車停在村口，擠過人群，找到父母，蹲下來跟沈若蘭說了幾句話。沈若蘭問她吃了沒有，她說吃了，沈若蘭又問冷不冷，她說不冷。秦北望睜開眼睛，看著女兒，說了一句：“聽戲。”秦北溪笑了笑，蹲在父母旁邊，也看起戲來。

戲唱完了，一家三口走回家。路上遇到村長，村長拉著秦北溪的手，說：“溪溪，你給村裡修的那條路，今年開春就能動工了。縣裡批了，錢也到位了。”秦北溪愣了一下，她沒說要修路。她看了秦北望一眼，秦北望搖了搖頭，表示不是他。村長說：“是你爹捐的錢。兩萬塊，夠修半條路了。”

秦北溪看著父親，眼眶紅了。秦北望擺擺手：“別看我，我閒著沒事，捐點錢修路，方便大家。”

正月初三，秦北溪回了省城。集團上市進入了關鍵階段，她必須在現場盯著。秦北望和沈若蘭送到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奧迪消失在村道的盡頭。沈若蘭說：“溪溪又瘦了。”秦北望說：“她是董事長，操心的事多，瘦是正常的。”

二月中旬，省城傳來訊息——青山集團上市申請通過了中國證監會的最終稽核，股票將在三月份正式掛牌交易。秦北溪在電話裡把這個訊息告訴秦北望的時候，聲音是抖的。秦北望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溪溪，你比爹強。”

三月六日，青山集團股票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正式掛牌。開盤價十二元，一開盤就漲到了十五元，全天漲幅百分之二十五。秦北溪站在交易大廳裡，看著大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手心裡全是汗。她給秦北望打了個電話，說：“爹，上市了。”秦北望在電話那頭說：“好。”

掛了電話，秦北望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一朵一朵的，慢慢地從東邊飄到西邊。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山縣那間破舊的土坯房裡，他對若蘭說“以後我要讓你過上好日子”。現在，他做到了。不是他一個人做到的，是女兒幫他做到的。

三月底，秦北望收到了秦北溪寄來的一張股票憑證。憑證上寫著“青山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下面是一行小字——“創始人股份：秦北望，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秦北望看了半天，把憑證遞給沈若蘭。沈若蘭說：“我看不懂。”秦北望說：“看不懂算了。”他把憑證鎖進了保險櫃。

西月初，青山縣原料基地的春耕開始了。這一次，種植面積擴大到了五千畝，除了小麥和大豆，還增加了玉米和花生。秦北溪從省城請了農科院的專家來給農民講課，講的是“測土配方施肥”和“病蟲害綜合防治”。秦北望也去聽了，坐在最後一排，戴著老花鏡，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專家講完了，問大家有什麼問題，秦北望舉手問了一個問題：“花生地能不能套種玉米？”專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老同志，您是種地的老把式了。花生地套種玉米，能提高土地利用率，但要注意行距和株距，不能太密。”

秦北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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