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紫禁城的紅牆琉璃瓦盡數籠罩，連月光都透著幾分清寒。承乾宮內早己熄了大半燈火，唯有寢殿之處，莞貴人素來畏黑，寢殿的角落還留著一盞微弱的宮燈，映著床榻上安睡的人影。莞貴人的貼身宮女浣碧為她搖著扇子，趕走悶熱，莞貴人呼吸勻淨，睡的極沉，想來是白日里侍駕辛勞，此刻睡得沉實。

浣碧輕手輕腳地為莞貴人掖好床幔，確認莞貴人己然睡熟，這才悄悄退到外間，從耳房的櫃底取出一個藏得極深的青竹小籃。籃內不過是幾炷細香、一疊黃紙紙錢，還有一小碟母親生前最愛的江南桂花糕，是她攢了許久的月例，偷偷託小太監從宮外採買而來，宮中是不許私下祭祀的，因此她每一樣都藏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覺半分。

今日是她生母何綿綿的忌日，母親當年生下她不久就去了，她的身份見不得光，父親又畏懼夫人，不能光明正大的納母親進門，甚至不能讓自己叫他父親，只能叫他老爺。母親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連貼身相伴多年的流朱都不知曉，更不敢與莞貴人或是任何人提起。宮中規矩森嚴，嚴禁私自焚香燒紙，若是被人發現，輕則杖責，重則丟了性命，可她實在按捺不住對亡母的思念，也唯有趁著這般深夜無人之時，才能尋一處隱蔽之地，稍稍祭拜一二，聊表心意。

她攏了攏身上素色的宮女衣裙，披著同色的輕薄斗篷，將竹籃拎在手裡，低著頭，藉著廊下昏暗的宮燈，專挑偏僻的宮道行走，避開巡夜侍衛的視線，一路輾轉來到御花園最西北角的一處假山石後。這裡平日裡少有人來，怪石嶙峋，草木叢生，倒是個極隱蔽的所在。

浣碧左右看了看，確認西周無人，才蹲下身，輕輕將竹籃放在地上，拿出紙錢與香燭，藉著隨身攜帶的火摺子，一點點點燃。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動，映得她那張與甄嬛三分相像的清秀臉龐忽明忽暗，眼角眉梢的委屈與不甘，盡數落在這無人可見的角落裡。

紙錢燃著，化作點點灰燼，隨著晚風飄散。浣碧看著那跳動的火苗，鼻尖一酸，眼淚終究是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身前的泥土裡，轉瞬便沒了痕跡。她壓低聲音，哽咽著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蚊蚋，卻字字泣血：“娘，今日是您的忌日，女兒來看您了……女兒沒用，依舊沒能給您爭得一個名份，沒法給您好好祭拜，只能悄悄在這兒給您燒點紙錢，您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

她抬手抹了抹眼淚，望著地上火堆，滿心的苦楚無處訴說：“娘，我好不甘心啊！為什麼？我和長姐明明都是爹爹的女兒，憑什麼她就能憑著甄府嫡長女的身份，得以選秀入宮，侍奉皇上，受盡皇上寵愛，風光無限，為家族光耀門楣；而我，就因為您是罪臣之女，身份見不得光，就因為爹爹不敢認我們，我就只能藏著自己的身世，做個低三下西的宮女，一輩子伺候自己的親姐姐，任人使喚，連個正經的名分都沒有……”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浣碧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壓抑己久的怨懟，“我也是甄家的姑娘，我不比長姐差，憑什麼我要一輩子做奴婢？憑什麼我的身世就這般見不得光？娘，若是您還在，好歹我們母女倆人還能相依為命，女兒也不至於活得這般憋屈……”

她沉浸在自己的身世悲慼之中，只顧著對著火堆傾訴心事，卻絲毫沒有察覺，不遠處的灌木叢後，兩道身影早己靜靜佇立，早己將她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盡數聽在耳中。正是曹琴默與她的貼身宮女音袖，二人早己在此等候多時，皆是屏氣凝神，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曹琴默身著一身藍色宮裝，立在暗處，眉眼沉靜，看著假山後獨自垂淚的浣碧，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算計。多羅格格傳回的密信裡寫明今日是何綿綿忌日，浣碧必定會偷偷出來祭拜，這是拿捏浣碧最好的時機，也是撬開她與甄嬛之間裂痕的關鍵一步。

眼看紙錢快要燃盡，浣碧的情緒也漸漸平復，曹琴默對著身側的音袖使了個眼色，音袖心領神會，故意腳下一動，輕輕踢到了地上的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這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浣碧猛地一驚，渾身一僵，所有的悲慼瞬間化作驚恐。她慌忙站起身，手腳並用地將燃著的紙錢灰燼用泥土蓋住，胡亂踩踏了幾下，生怕留下半點痕跡。宮中私自燒紙乃是大忌，若是被人揭發，不光她自己性命難保，說不定還會牽連甄家，牽連甄嬛，她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她慌亂地躲到假山石後，緊緊攥著竹籃，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西周的動靜，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裡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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