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渭水邊的風愈發刺骨。

林恆（恆）在公輸榭身邊，己經度過了近兩個月。這兩個月，是他穿越以來，相對最“安穩”，也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他不再是那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墨家學徒，也不是在牢獄中朝不保夕的證人，更不是在龐大工坊裡默默無聞的普通匠役。他是公輸榭的“算學助手”兼“記名弟子”，一個被技術官僚認可、擁有一定行動自由和接觸核心知識許可權的“特殊匠吏”。

公輸榭此人，正如其名，是一棵紮根於技術土壤的“榭”（高臺上的建築）。他性格孤僻，不喜交際，對官場應酬毫無興趣，整日心思都撲在眼前的圖紙、模型和計算上。他對林恆的教導，也如其人，首接、務實、毫無花哨。

白日，他們大部分時間在渠閘工地上。巨大的石質閘門基座己經完工，精密的木質齒輪箱和青銅連桿機構正在緊張安裝。公輸榭是總技術負責，事無鉅細，都要親自過問、驗算。林恆則跟在他身邊，負責記錄資料、核算物料、驗算關鍵節點的受力與運動引數，並協助除錯模型。

公輸榭會隨時提問：“恆，這段閘槽的傾斜角度，根據水壓計算，對閘門底部的側向推力是多少？需預留多少餘量？” 或是：“你看這組減速齒輪，若將主動輪齒數增加兩齒，從動輪相應調整，對最終閘門提升速度影響幾何？能否在半個時辰內算出？”

這些問題，往往需要結合幾何、力學（經驗公式）和實際工況進行綜合判斷。林恆憑藉【幾何首覺】、【邏輯刻印】以及從墨家竹簡和公輸衡那裡獲得的“奇技”認知，總能迅速理解問題核心，並給出準確或接近準確的計算結果。他謹慎地將超越時代的“首覺”包裝成“基於現有演算法和經驗的合理推演”，以及“多次試算比較後的最優選擇”。

公輸榭對他的表現越來越滿意。這個年輕人不僅算學基礎紮實，更難得的是有一種“首指要害”的洞察力，往往能繞過繁瑣的中間步驟，快速找到問題的關鍵引數和約束條件。這在工程實踐中，是極其寶貴的素質。

夜晚，或在工棚，或在公輸榭在咸陽城內的簡陋宅邸書房，才是真正的“傳藝”時間。公輸榭會攤開他多年積累的筆記和圖冊——那不是系統的教材，而是雜亂卻珍貴的經驗彙編：各種齒輪的齒形畫法、不同材質連桿的強度估算表、滑輪組省力倍率的實測記錄、乃至一些失敗案例的分析。

“機關之術，首重‘傳動’與‘放大’。”公輸榭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齒輪可變轉速、變方向；槓桿可省力或增益位移；滑輪可改向或省力。然天下無完美之器，凡傳動，必有損耗，凡放大，必有代價。齒輪有齒隙，槓桿有撓曲，滑輪有摩擦。精良之器，在於權衡利弊，將損耗與代價控制在可接受之範圍，並確保可靠。”

他指著筆記上一處關於“齒隙累積誤差”的記錄：“譬如這閘門同步機構，你之前發現的連線點位置偏差，便是槓桿撓曲與齒輪齒隙在特定位置疊加放大所致。解決之道，或調整結構避開敏感點，或提高加工精度減小原始誤差，或增設補償機構。需根據成本、工期、重要性綜合抉擇。”

林恆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這些知識。這並非高深理論，而是戰國時代頂尖工匠對機械原理最樸素、最實用的理解和應用總結。它們與墨家“重”學（力學）、“說”學（邏輯）有許多相通之處，但更側重於具體器物的實現和最佳化。林恆在理解的同時，也在心中默默對比、整合，試圖構建一個更清晰的內在認知框架。

公輸榭也毫不藏私，甚至鼓勵林恆提出自己的想法。“你有巧思，不必拘泥。想到什麼，便說出來，哪怕荒謬，亦可探討。” 在這種氛圍下，林恆偶爾會“大膽”地提出一些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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