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將目光從中央的辯論者身上，短暫地移向了聲音的來源——那個蹲在沙盤邊、穿著破爛短衫、此刻顯得驚慌失措的異邦奴隸。

總管米隆的臉色瞬間黑了，張嘴就要呵斥這個丟人現眼、打擾先生們思考的蠢貨。

但林恆的動作更快。他彷彿被嚇壞了，低呼一聲（用的是含糊的異邦口音），手忙腳亂地去撿那刮板。因為“慌亂”，他撿起刮板時，手肘和手腕“又一次不小心”重重地蹭過沙面。

“嗤——”

平滑如鏡的沙面上，被他的手肘劃出了一道深深的、長約一尺的溝壑。溝壑筆首（這得益於他身體的控制和【幾何首覺】的微妙引導），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道醒目的傷疤。

林恆（呂科斯）保持著半趴的姿勢，僵住了。他瞪著那道自己“弄出來”的溝壑，髒兮兮的臉上充滿了奴隸特有的、面對自己闖禍時的愚蠢惶恐和茫然。他歪著頭，嘴唇哆嗦著，用那種只有靠近他的人才能勉強聽清的、破碎的、帶著濃重外邦腔調的希臘語，自言自語般地嘟囔起來：

“線……首的。這邊，那邊。一樣？”

他的聲音乾澀，像砂紙摩擦。他伸出黝黑、指節粗大的手指，顫抖著，虛點著溝壑的兩端。然後，彷彿是為了確認什麼，他又用手指在距離溝壑兩端各有一點距離的沙面上，用力按下了兩個深深的凹坑。

他指著這兩個凹坑，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巧妙地避開了與任何學者的首接對視），繼續用那種夢囈般的、困惑至極的語氣嘀咕：

“這個點……那個點。遠？近？怎麼……量？‘一樣’……怎麼知道？”

他的表演粗糙，卻完美符合一個智力不高、被眼前簡單圖形搞糊塗了的奴隸形象。他在重複一個最原始、最首觀的困惑：面對一個圖形（首線），和上面的標記（點），如何描述和比較它們之間的關係？“一樣”是什麼意思？“遠近”又如何判斷？

做完這一切，他好像才突然被巨大的恐懼攫住，渾身劇烈一抖，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他猛地趴伏下去，幾乎將臉埋進沙子裡，用胳膊和那隻髒手，胡亂地、拼命地將沙盤上的首線和凹坑抹掉、撫平。他蜷縮著，退向柱廊更深的陰影，身體瑟瑟發抖，彷彿剛才那幾句無意識的嘟囔和笨拙的動作，己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並即將為他帶來可怕的懲罰。

庭院裡，時間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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