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首先湧入林恆意識的，並非視覺，而是一股混合了多種氣味的暖風。

那是午後陽光炙烤白色大理石柱後散發的、近乎灼燙的石頭氣息；是橄欖油塗抹在皮膚上被蒸騰出的、略帶膩味的芬芳；是十幾個聚集在一起的年輕身體散發出的汗味；還有角落裡，陳舊羊皮卷軸微微受潮後特有的、類似沼澤的味道。

這些氣味粗暴地鑽入他的鼻腔，宣告著一個全新的、陌生的時空。

他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清晰。他發現自己蜷縮在一處高大柱廊投下的狹窄陰影裡，後背緊貼著冰涼粗糙的石柱。身上穿著粗糙的、幾乎磨破的亞麻短衫，布料硬得硌人。手臂和小腿裸露在外，皮膚是一種常年曝曬後的深褐色，上面交錯著幾道己經發白、但邊緣仍顯猙獰的舊鞭痕。手裡，則攥著一把蘆葦稈紮成的掃帚，帚頭己經禿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硬茬。

記憶的碎片，伴隨著這具身體的感知，緩慢而疼痛地拼接起來。

呂科斯。

一個名字。

來自小亞細米西亞的異邦人。家鄉毀於戰火，被擄為奴，幾經轉賣，最後因為據說“略識幾個腓尼基字母”，被賣到了雅典城外這所著名的學園。在這裡，他不是學者，甚至不是正式僕役。他是最低等的“雜役奴”，負責打掃庭院、清理沙盤、搬運沉重的陶水罐，以及所有沒人願意做的髒活累活。

“呂科斯！你這懶骨頭，太陽都偏西了，還在偷睡！快起來，把東廊的沙盤清理乾淨！先生們馬上就要用到了！”

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在頭頂炸響。

林恆——現在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他，他是呂科斯——猛地一顫，幾乎是本能地手腳並用爬了起來，低著頭，讓髒亂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他含糊地、用這具身體習慣的喉音應了一聲：“……是，管家。”

喊他的是學園的總管奴隸，一個叫米隆的雅典本地人，同樣為奴，卻對呂科斯這樣的異邦奴隸有著天然的優越感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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