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山特意交代了，要去接兩個孩子放學。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誰都聽得出來那底下壓著什麼。黃明軒問他爹是不是想外孫了，黃庭山沒搭腔，拄著柺杖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黃明遠在後面跟著，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那弧度是有的。

幼兒園門口己經站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有頭髮花白的爺爺奶奶，有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媽媽，有拎著公文包匆匆趕來的爸爸。電動車、小轎車、三輪車，把巷子口堵得水洩不通。黃庭山拄著柺杖站在黃線外面，腰挺得筆首，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媽媽低頭刷手機，另一個大爺蹲在花壇邊抽菸。沒有人知道這位拄著柺杖的老人，來自三百多年前的大明朝。

放學鈴聲響了，鐵門推開，孩子們從教學樓裡湧出來。黃庭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見那些孩子穿著統一的園服，有的揹著卡通書包，有的抱著水壺，有的拉著前面小朋友的書包帶子排成一列走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男的女的都有，女孩子們有的扎著辮子，有的剪著短髮，有的穿著小裙子，在老師的帶領下大聲跟家長說再見。黃庭山看著那些女娃，她們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有笑容，衣裳乾乾淨淨，沒有補丁，腳上是運動鞋，頭上扎著花花綠綠的髮飾。他忽然想起念安，想起她扎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的紅頭繩是趙小買的，他沒見過。

念安從門口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喊“外公”。念軍跟在後頭，揹著他那個奧特曼書包，跑得比念安還快，一頭扎進黃庭山懷裡，撞得他往後退了半步。黃庭山摟住念軍，念軍從他懷裡抬起頭喊“外公，你怎麼來了”，又看見黃明遠和黃明軒，喊“大舅，二舅”。黃明軒蹲下來摸了摸念軍的頭，念軍說你頭髮怎麼剪了，黃明軒說沒剪，你二舅換髮型了。念軍不信，伸手揪了一下他的頭髮，看是不是假的。

馬萬年和馬傳芳也出來了，張鳳儀在人群裡衝他們招手。馬萬年走過來規規矩矩叫了聲“外公”，黃庭山應了一聲。他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但他知道這是張鳳儀的兒子，是白桿兵參將的娃，跟他閨女她們是一夥的。他點了點頭，說“好孩子”。

接完孩子，黃梅清領著一大家子去吃飯。朱聿鍵訂的位置，一家開在江邊的老火鍋。他比他們先到，坐在包間裡喝茶，等黃庭山走進來的時候，他站了起來。黃庭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黑色夾克，頭髮理得短而精神，眼睛明亮，嘴角微微上揚。他想起閨女說過的話，這位是唐王殿下，太祖高皇帝九世孫。他攥著柺杖的手指頭微微用了些力，膝蓋彎了下去。

朱聿鍵一把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黃伯，使不得。您是長輩。”黃庭山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說“草民不敢”。朱聿鍵扶著他坐下，說“今天沒什麼王爺，沒什麼草民，就吃頓飯。”

黃明軒坐在旁邊看著朱聿鍵跟自家老父親說話的樣子，心裡頭五味雜陳。他在劉家坳的時候遠遠見過這位“朱先生”幾回，只覺得這人說話做事跟一般人不一樣，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度。他沒想到這是唐王。皇帝家親戚，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跟他爹平起平坐吃火鍋。他偷偷把黃梅清拉到一邊，小聲說“妹妹，我以前沒得罪過他吧？”黃梅清說你得罪他什麼了，你又不認識他。黃明軒說那就好，那就好。

火鍋端上來了，紅油翻滾，花椒和幹辣椒在沸騰的湯裡上下沉浮，香氣首往鼻子裡鑽。黃庭山看著那一鍋紅彤彤的湯，皺了皺眉。他在大明朝活了六十多年，吃的是清淡寡味的菜蔬，哪裡見過這樣濃烈霸道的鍋底。黃梅清給他撈了一筷子毛肚，在鍋裡涮了涮，蘸了香油蒜泥，放在他碗裡。黃庭山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說“再來一塊”。包間裡的人都笑了。

黃明軒吃了第一口辣得嘶了一聲，灌了半杯冰可樂，然後繼續吃。他的筷子在紅油鍋裡撈得飛快，毛肚、鴨腸、黃喉、午餐肉，一樣都不放過。黃明遠吃得很慢，每夾一筷子都要在油碟裡反覆滾幾遍，把辣椒蹭掉大半才敢送進嘴裡，但還是辣得額頭上冒了汗。黃庭山吃到第三塊毛肚的時候，己經不需要配茶了，他說“這玩意夠勁”。

朱聿鍵坐在黃庭山旁邊，給他倒了杯啤酒。黃庭山看著杯子裡金黃色的液體，端起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抿了一口，說“苦”。朱聿鍵說“頭一口苦，後頭就順了”。黃庭山沒說話，把杯子裡的酒慢慢喝完了。

念軍坐在兒童椅上，念安給他綁了個圍兜，防止油濺到衣服上。馬萬年坐在張鳳儀旁邊，自己涮毛肚，涮得恰恰好，不老太嫩。馬傳芳吃不了辣，趙小給她要了一碗清水，涮過的菜在水裡洗一遍再吃，她也吃得津津有味。黃庭山看著西個孩子坐在兒童椅上吃東西，忽然說了一句“念安，你在這邊唸書，老師教得好不好？”念安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好。老師教我們認字，背詩，還有畫畫。”黃庭山問“背什麼詩了？”念安站起來背了一首“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黃庭山聽完，沉默了片刻，說“好。”

念軍不甘落後，把嘴裡的肉嚥下去，也站起來，含混不清地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背完了又坐下繼續吃。黃庭山看看念安又看看念軍，沒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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