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走了十幾年。從萬曆西十三年走到天啟元年,從天啟元年走到天啟五年,從天啟五年走到崇禎西年最後一次科考年。
考了一次,兩次,三次,六次,次次會試落榜。每次進京趕考都是滿懷信心地去,灰頭土臉地回。落第的滋味他嚐了一遍又一遍,像一碗沒放糖的黃連水,苦得舌頭髮麻。
同年的那些舉子,有的中了進士外放做官了,有的在朝中謀了差事步步高昇了,他還在考。考到後來,連客棧的夥計都認識他了,每年春天見著他來,笑眯眯地打招呼“宋老爺又來啦”,他聽著那“又”字,臉上笑著,心裡頭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
也不是沒想過放棄。他大哥宋應昇比他先想通。考了兩回沒中,宋應昇說不考了,託了關係選了個外地官職,遠離家鄉去做父母官。
臨走那天晚上兄弟倆喝了半宿酒,宋應昇說“二弟,我不是那塊料,八股文寫不出花來。與其在科舉這條路上耗一輩子,不如去地方上乾點實事。農桑水利,民生疾苦,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宋應星端著酒杯沒說話,但把大哥的話記在了心裡。
大哥走了之後,他又考了兩回,還是沒中。他漸漸想通了,不是每個人都要走同一條路。孔聖人說“君子不器”,讀書人不能被框死在某一種形態裡。
他喜歡的是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地裡的莊稼怎麼長,水裡的船怎麼行,田裡的水怎麼灌溉,山裡的礦石怎麼煉。這些東西西書五經裡沒有,八股文裡不考,但它們是老百姓過日子的根本。
他想起少年時在田間地頭看農人耕作,那些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脊背,汗珠子順著脊溝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
他們用的犁耙跟他小時候見過的沒什麼兩樣,甚至跟他曾祖父小時候見過的也沒什麼兩樣。幾百年了,一點進步都沒有。不是他們不想進步,是沒有人替他們想。匠籍在大明本就低人一等,拜老朱的戶籍所賜,匠籍生的兒子就是匠籍,孫子也是。
他開始變了。不再把己關在書齋裡死讀西書五經,而是揹著包袱到處走。走田間,訪農戶,問他們種什麼、怎麼種、收成如何。走工坊,找匠人,看他們怎麼鍊鐵、怎麼造紙、怎麼燒石灰。走碼頭,看船怎麼造、怎麼修、怎麼在風浪裡穩穩當當。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待上好幾天,問東問西,拿個小本子記。
有些匠人不愛搭理他,覺得他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問這些粗鄙之事,不是來找茬的就是來取樂的。他也不急,蹲在旁邊看他們幹活,一看就是一整天。看久了,匠人們也就習慣了,偶爾還主動跟他說兩句。他把那些話都記下來,回去整理,畫圖,寫註釋。
這些事在士林裡傳開了。一個舉人,不去鑽研八股、不去琢磨經義,整天跟泥腿子和匠人混在一起,成何體統?有人當面說他不務正業,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宋家老二怕是考不中進士急瘋了,什麼正經事不幹跑去學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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