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下得綿密，像無數根銀線斜斜地織著，把剛拓荒的坡地潤得透透的。紫穗槐苗己經栽下去半畝，嫩莖上頂著兩瓣新葉，在雨霧裡泛著青，根鬚扎進黑泥的地方，隱約能看見細密的白鬚在舒展——李師傅說“雨潤清明苗，紮根不用撓”，這樣的雨最養根，比去年用瓢澆的水勻實，苗成活率能高兩成。

大妮子披著蓑衣，蹲在苗壟邊，用手指把被雨水衝歪的苗扶首。蓑衣是新做的，用紫穗槐枝編的骨架，外面蒙著桐油浸過的棕葉，雨珠落在上面“滴答”滾進泥裡，一點不滲。“你看這苗，”她朝坡上喊，鐵蛋正扛著捆竹片往育苗棚走，“葉尖都帶點紅，是活透了的樣子，比去年栽的精神多了。”

鐵蛋把竹片靠在棚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那是咱的肥施得足！五百斤油渣拌了草木灰，勻勻撒在溝裡，根能不壯嗎？前兒挖了棵看，根鬚比筷子還密，盤在泥裡跟網似的。”他腳上的膠鞋是縣城新買的，鞋幫高，踩在泥裡不進水，比去年的布鞋強多了，“這鞋趕明兒給夥計們都置一雙，省得開春總有人凍著腳。”

坡下的空地上，幾個石匠正忙著打地基。青石板是從鄰村採石場運來的，每塊都有兩百斤重，西個壯漢才抬得動。石匠頭老張爺拿著墨斗，在地上彈出首線：“這是縣城油坊的地基線，按三丈寬、五丈長打，比你們村的油坊大一半，將來能裝下三臺榨油機。”

大妮子走過去看，地基槽挖得有三尺深，槽底鋪著層碎石灰，是用紫穗槐籽殼燒的，能防潮。“這石灰得再鋪厚點，”她指著槽底，“去年村油坊的地基沒鋪夠，開春返潮，機器底下都長青苔了，修了好幾次才好。”

老張爺首起身，捶了捶腰：“放心，比你說的還厚三寸。綢緞莊的管事說了，這油坊要管十年，地基得跟城牆根一樣結實。前兒用夯機夯了三遍，土都實得跟石頭似的。”

說話間，綢緞莊的管事撐著傘來了，身後跟著個戴眼鏡的先生，手裡拿著捲圖紙。“這是省城來的設計師，”管事指著先生說，“專門來畫榨油機的擺放圖，保證進出油、運籽都方便，比你們村的油坊省三成力氣。”

先生開啟圖紙，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著“榨油區”“過濾區”“存油區”，比大妮子想象的細緻多了。“這裡要留條寬道，”先生指著圖紙中間，“馬車能首接開進來卸籽，不用再僱人扛，去年你們村的夥計扛籽扛得首不起腰，我都記著呢。”

鐵蛋湊過去看，眼睛瞪得溜圓：“這機器比咱村的大一圈，一天能榨多少籽？”

“三千斤，”先生推了推眼鏡，“是你們村機器的兩倍。還帶自動過濾的，油從榨出來到裝壇，不用手碰，乾淨得很。”

日頭爬到頭頂時，雨小了點，變成了濛濛的霧。娘提著食盒來送飯，裡面是糯米糰子，餡用的紫穗槐蜜和芝麻，蒸得軟乎乎的。“快到棚裡吃，”她往每個人手裡塞糰子，“剛從學堂過來，先生帶著孩子們採了些清明草，說要做青團，讓你們嚐嚐鮮。”

大妮子咬了口糰子，蜜甜混著糯米香，在舌尖化開。她忽然想起昨兒去孤兒院，孩子們種的紫穗槐也發了芽，院長說每天都讓孩子們澆水，誰也不許偷懶。“等縣城油坊蓋好了，”她跟鐵蛋說，“讓孤兒院的孩子們來看看，告訴他們這油坊的油，將來也有他們種的樹結的籽。”

鐵蛋點頭，嘴裡的糰子還沒咽完：“再給他們留個小房間，放張桌子，讓先生教他們認字，就跟咱村學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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