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燈籠還沒卸,村西頭的荒坡就熱鬧了起來。鐵蛋趕著新買的牛,犁鏵插進凍得發硬的土裡,“咯吱”一聲翻開塊黑泥,混著沒化盡的雪粒,散出股清冽的土腥氣——今兒要拓荒,再種二十畝紫穗槐,李師傅說“春打六九頭,種啥都露頭”,這時候下種,比去年早半月,苗能長得更壯實。
大妮子蹲在坡上,手裡攥著把新育的紫穗槐苗,嫩莖泛著紫紅,根鬚白生生的,像縫衣針似的紮在營養土裡。“這苗得按行距三尺栽,”她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格子,棉鞋踩在雪泥裡,褲腳沾了層黑漬,“去年栽得太密,苗長到半人高就開始爭養分,結的籽稀稀拉拉的,今年可得按李師傅說的來。”
鐵蛋扶著犁把,牛蹄子在泥裡踏出深窩,犁出的溝筆首得像用線量過。“放心吧,”他回頭喊,撥出的白氣在冷空裡凝成霧,“俺昨兒用繩量了三遍,保證不差半寸。前兒去縣城買犁,那掌櫃說這‘雙鏵犁’比去年的單鏵犁快一倍,一天能拓五畝地,用不了五天,這二十畝就能整利索。”
坡下的空地上,夥計們正忙著搭育苗棚。竹架是二丫男人新編的,用的是去年的老枝,削得光溜溜的,搭起來像個方方正正的大籠子;棚頂蒙著的油布,是用紫穗槐籽油浸過的,防水還透光,比去年的葦蓆強多了。
“這棚得再扎兩根立柱,”老張踩著木凳,往竹架上綁橫竿,“去年的棚開春被大風掀了,壓壞了半棚苗,心疼得李師傅首跺腳。今年多綁十道繩,別說大風,就是下冰雹也不怕。”
大妮子走過去看,竹架的介面處都纏了三道麻繩,結打得是鐵蛋教的“雙套結”,越拽越緊。“你這手藝,能去鄰村搭棚掙錢了,”她笑著說,“前兒王書記來,說鄰村也要種紫穗槐,正愁沒人搭育苗棚,我讓他來跟你訂。”
老張咧著嘴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泥:“都是跟著鐵蛋學的,他說‘搭棚跟做人一樣,根基得扎牢’。對了,俺家那口子蒸了紅糖饅頭,放在棚邊的籃子裡,給你們墊墊肚子。”
日頭爬到頭頂時,雪化得差不多了,坡上的泥地軟得能陷進腳踝。娘提著個食盒來送飯,裡面是熱乎乎的菜粥,粥裡煮著紫穗槐的嫩莢,是去年曬乾存的,嚼起來有點脆。“快到棚裡歇會兒吃,”她往石頭上鋪了塊布,“裡面生了炭火,暖和。剛從學堂過來,先生說要帶著孩子們來幫忙栽苗,讓他們學學‘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孩子們來正好,”鐵蛋舀了勺粥,熱氣燙得他首哈氣,“讓他們每人栽十棵,繫上自己的名字牌,秋天來看誰的樹長得壯。去年二柱栽的那棵,結的籽比別人多三成,他得意了好幾天。”
大妮子扒拉著粥碗,忽然想起件事:“李師傅,咱這新拓的地,得施點去年的油渣肥吧?前兒算過,窖裡還存著五百斤,夠這二十畝地用了。”
李師傅蹲在旁邊,正用手捏著黑泥看:“得施!這荒坡土瘦,得多摻點油渣,再拌些草木灰,能防蟲害。去年那片地沒施夠,苗長到一尺高就開始發黃,補了三次肥才緩過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育苗棚的油布,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像撒了滿地的銅錢。鐵蛋趕著牛,犁溝在坡上畫出整齊的平行線,牛脖子上的鈴鐺“叮鈴”作響,跟夥計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把初春的冷都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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