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零星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往下落，沾在紫穗槐光禿禿的枝椏上，轉眼就化成了水，在樹皮上留下道道溼痕。大妮子坐在油坊的賬房裡，手裡撥著算盤，算珠碰撞的“噼啪”聲混著窗外的風聲，格外清晰。桌上攤著厚厚的賬本，紅筆勾出的“盈餘”二字被爐火映得發亮——今兒要結清全年的賬目，給夥計們算工錢，還要盤算著給省城的老主顧備些年禮，去年就忘了給王掌櫃送臘味，開春他還唸叨了兩句。

“這頁的賬對不上，”鐵蛋湊過來看，手指點在“雜項支出”那欄，“買石灰的錢記了兩回，多算了三百文。”他穿著件新做的羊皮坎肩，是用賣油的錢給爹扯了皮料，順帶也做了件，暖得很。

大妮子順著他指的地方看，果然多畫了個“正”字，忍不住笑：“你這眼睛比賬房先生還尖。前兒盤貨時，窖裡的油壇數也對不上，還是你發現少算了最裡面那排，不然今年的賬就得差出五壇油。”

賬房的角落裡堆著些新紮的油紙包，裡面是給夥計們的年禮：兩斤紫穗槐籽油、一塊皂角香皂，還有二丫繡的穗子帕子。二丫的男人正蹲在那裡貼紅紙，紙上寫著“穗豐坊敬贈”，字是他跟學堂先生學的，雖有些歪扭，卻透著認真。“俺娘說這帕子得繡雙穗子，”他往紙包上糊著漿糊，瘸腿邊放著個小陶罐，裡面是熬好的漿糊，加了點紫穗槐膠，黏得很，“寓意‘歲歲豐足’，比去年繡的單穗子吉利。”

大妮子看著帕子上的雙穗紋，比去年的針腳密了不少：“你這字也進步了，明年讓先生教你寫賬本，咱賬房正缺個幫手。”

男人紅了臉，手裡的紅紙掉了張：“俺怕寫不好……前兒算自家編筐的工錢，還多算了二十文，被俺娘罵了頓。”

“慢慢學就好，”鐵蛋遞給他塊烤紅薯，“俺剛學榨油時，還把籽撒了半筐呢。李師傅說，不怕錯，就怕不練。”

日頭爬到頭頂時，雪下得密了些，像撒了把鹽。娘端著個托盤進來，裡面是剛蒸的糖糕，用紫穗槐蜜和的面，甜得發黏。“算完賬歇會兒，”她把糖糕往桌上放，“剛從村裡回來，張嬸說她家男人編簍子的工錢夠給娃買棉襖了，非要送只老母雞來謝，我讓她留著過年，把工錢給她多加了五十文。”

“該加，”大妮子拿起塊糖糕，“張叔編的簍子最結實，省城的管事點名要，比別家的貴兩成呢。對了，李師傅的工錢得加倍，今年他帶了三個徒弟，還改良了榨油機，省了不少力。”

鐵蛋翻著賬本點頭：“早記下了，除了工錢，還給他備了壇十年的老酒，是俺託人從縣城酒坊打的，用紫穗槐籽泡的，他準愛喝。”

午後的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把油坊的窗欞照得發亮。夥計們陸續來領工錢，老張揣著錢袋，笑得滿臉褶子：“今年的錢夠蓋兩間瓦房了！開春就動工，用咱油坊的紫穗槐木當梁，結實！”負責篩籽的二狗則盤算著娶媳婦，說要扯塊紅布，用二丫繡的穗子做個喜帕。

賬房裡的算盤聲、說笑聲混在一起，把小雪的冷都烘得暖融融的。大妮子看著夥計們領完錢高高興興地走，忽然發現賬本上還剩些盈餘，比去年多了近三成。“這些錢，”她跟鐵蛋商量，“要不修條路吧？從油坊到村口那段，下雨就泥濘，拉油的馬車總陷進去。”

鐵蛋眼睛一亮：“俺早想修了！去年冬天就陷了三回車，僱人抬出來花了不少錢。用碎石和紫穗槐枝鋪，結實還省錢，讓村裡的爺們都來幫忙，管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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