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風裹著雪粒子，“嗖嗖”地刮過紫穗槐林，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抖得厲害，卻依舊挺得筆首，像一群站在雪地裡的哨兵。林子裡積了層薄雪，踩上去“咯吱”響，把藏在枯葉下的最後幾粒籽兒蓋得嚴嚴實實——李大爺說“立冬雪，好年景”，這雪能凍死土裡的蟲，明年開春苗長得更旺，去年立冬沒下雪，開春鬧了場蟲災，損失了半畝苗。

大妮子裹著件厚棉袍，領口鑲著圈狐狸毛，是鐵蛋託人從縣城捎的，暖得很。她蹲在炕頭，手裡拿著針線，正給油坊的夥計們縫棉手套。手套是用紫穗槐籽殼軋的棉絮填的，又軟又暖，指尖還縫了層耐磨的牛皮。“你看這針腳，”她舉著只縫好的手套給娘看，“比去年的密，保準不透風，省得夥計們搬油壇時凍著手。”

娘坐在炕邊納鞋底，麻線穿過鞋底的“嗤啦”聲混著窗外的風聲，格外踏實。鞋底是用紫穗槐皮煮過的麻繩納的，結實得能穿三年。“前兒二丫來，說她男人編筐編得手裂了，”娘咬斷麻線說，“你多縫兩副手套給他，再送罐凍瘡膏，那膏是用紫穗槐油熬的，比城裡買的管用。”

鐵蛋從外面進來，身上落滿了雪，抖了抖棉袍，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剛從貨棧取的賬本，紙頁被寒氣浸得發脆。“剛去盤了貨，”他搓著凍紅的手，往炕邊湊，“窖裡存的油還剩八十壇，籽夠用到明年育苗，竹器編了三百多個，夠賣到開春。”

炕桌上擺著個銅爐，裡面燒著紫穗槐的炭，火苗“噼啪”跳著，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爐邊烤著幾個紅薯，是村西張嬸送的，皮焦裡軟，甜得流油。“嚐嚐這紅薯，”鐵蛋用筷子戳開個，熱氣裹著甜香冒出來，“張嬸說埋在紫穗槐葉堆裡捂了三天，比灶上蒸的甜。”

大妮子掰了塊紅薯，燙得首哈氣，嘴裡卻甜得眯起眼。她想起昨兒王書記來，說縣裡評的“致富帶頭人”獎狀下來了，紅底金字的，要掛在油坊最顯眼的地方。“王書記還說，”她嚥下紅薯說，“開春要組織全縣的農民來咱這參觀，學種紫穗槐，讓咱好好準備準備。”

“那得把試驗田拾掇拾掇，”鐵蛋說，“把育苗的法子、榨油的工序都寫在木牌上，掛在田埂邊，讓人一看就明白。去年去鄰村學習，人家就這麼弄的，清楚得很。”

正說著，二丫掀簾進來了，頭上裹著塊花頭巾，手裡抱著個布包。“妮子姐，鐵蛋哥，”她把布包往炕上一放，“俺男人編了些小竹筐，裝香皂正好，你看這花樣，比去年的好看不？”

布包裡的竹筐小巧玲瓏，筐沿編著纏枝的穗子紋，是用染色的竹篾編的，紫一道綠一道，像畫上去的。“這手藝，能當貢品了！”大妮子拿起個細看，“前兒省城的太太還問，有沒有帶花紋的小筐裝首飾，我讓她來跟二丫姐夫訂。”

二丫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敢情好！他編筐時說，要編出咱紫穗槐的精氣神，不能讓人笑話。對了，俺娘熬了鍋薑母鴨，放了紫穗槐酒，給你們暖暖身子。”

日頭爬到頭頂時，雪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炕上投下塊亮堂堂的光斑。夥計們陸陸續續來領手套，二狗捧著新手套，笑得合不攏嘴：“去年凍得手流膿，今年有這手套，幹活利索多了！”老栓爺也來了，拄著棗木柺杖，接過手套往手上一套，說：“這棉絮軟和，比俺家老婆子納的鞋墊還舒服。”

大妮子看著夥計們的笑臉，心裡比銅爐還暖。從當初只有三五個夥計，到如今二十多人跟著幹；從手工縫手套歪歪扭扭，到如今針腳細密耐穿；從二丫男人編筐沒人要，到如今花樣翻新成了搶手貨……這日子就像立冬的炕，一點點攢著暖意，把希望焐得越來越熱。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牆上，把“致富帶頭人”的獎狀映得發亮。鐵蛋蹲在爐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開春咱再蓋間新油坊，比現在的大兩倍，安兩臺新機器，一天能榨兩千斤籽。再挖個大窖，能存五百壇油，省得總往縣城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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