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子愣了愣，轉頭看向自家窗臺——那盆仙人掌確實冒出個小小的花苞，藏在刺中間，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忽然想起昨晚納鞋底時，總覺得窗外有動靜，原來……

“傻樣。”她沒再說啥，只是把外套往他身上推了推，“快穿上，小心著涼。”

鐵蛋穿上外套，兩人並肩往村裡走。融雪的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大妮子踩著他的腳印，忽然覺得這腳印不用埋了，就讓它留在雪地裡，等太陽再烈些，化成水，滲進土裡，說不定能讓院牆外的老槐樹，開春多長几個新枝椏呢。

融雪後的土腥味混著潮氣，在生產隊的倉庫棚下瀰漫。鐵蛋蹲在木架前，正把裝玉米種的麻袋挨個搬下來，麻袋上的麻繩勒得他指節發白，額角的汗珠卻往眼裡鑽——這是去年精選的“金頂黃”，顆粒飽滿得能映出人影，開春播下去，畝產準能比往年多兩成。

“慢著點搬，別蹭破袋子。”大妮子抱著個竹篩走過來，篩底還沾著去年的穀糠，“王大爺說，得把種子再篩一遍，把碎粒癟粒挑出去。”她把竹篩往木桌上一放，篩沿碰著桌面“哐當”響，驚得棚樑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鐵蛋放下麻袋，往篩子裡倒了半袋種子，金黃的顆粒滾著，在篩底鋪成層薄毯。“這活兒細緻，得你盯著，”他拿起根細木棍，往篩眼裡捅了捅被卡住的碎粒，“俺去把拌種的農藥拿來，技術員說按比例摻，防蟲效果最好。”

大妮子沒接話，只顧著搖晃竹篩，篩子“嗡嗡”響，癟粒和塵土順著篩眼往下掉，落在地上積成小堆。鐵蛋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陽光從棚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她髮間織了道金線，忽然覺得這倉庫棚下的潮氣，都沒她鬢角的汗珠亮。

“你看這粒，”她捏起顆特別飽滿的種子，舉到他面前，“頂頭帶點紅，像不像小石頭畫的太陽？”

鐵蛋湊過去看，種子的紅頂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還真有點像。他剛要說話，指尖卻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被篩底漏下的陽光燙了下，慌忙縮回手，轉身往倉庫裡跑：“俺……俺找農藥去。”

大妮子看著他的背影笑，手裡的竹篩晃得更歡了。篩好的種子堆在桌上，像座小小的金山，她抓起一把，讓顆粒從指縫漏下去，“沙沙”的聲響裡，藏著點說不出的甜。

鐵蛋抱著農藥罐回來時，她己經篩完了三麻袋。“按這個比例，”他指著罐身上的刻度，“一斤種子摻半兩藥，得拌勻了，不然有的苗抗蟲，有的不抗。”他往種子堆裡倒了點藥粉，拿起木鍁翻動，藥粉的嗆味混著玉米的清香，在棚下漫開。

“戴個口罩，”大妮子從布兜裡掏出個藍布口罩，往他臉上按，“藥粉嗆人，別吸進肺裡。”口罩上還留著她的體溫，鐵蛋的耳根忽然紅了，悶在口罩裡“嗯”了聲，翻種子的動作卻慢了半拍。

兩人一鍁一篩，配合得像演過千百回。鐵蛋翻得勻，大妮子篩得細，拌好藥的種子裝回麻袋時，顆顆都帶著藥粉的白霜，像裹了層保護膜。棚外的融雪水順著屋簷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和翻動種子的“沙沙”聲撞在一起，倒像支輕快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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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木的頭地 章三十九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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