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佳木斯的風還裹著冰碴子，可黑土地底下己經有了動靜。狗剩蹲在南坡地的田埂上，手裡攥著塊凍土，拇指用力一碾，土塊“咔嚓”裂成細渣，混著幾粒發黑的草籽。他湊近鼻尖聞了聞，那股凍土特有的腥甜氣裡，藏著絲若有若無的潮氣——這是凍土開始化凍的訊號，比往年早了足足七天。

“東家，這土能下種了？”身後傳來王老五的聲音，老漢扛著把新磨的钁頭，木柄上還纏著圈紅布，是大妮子昨晚給他纏的，說“開春幹活順順當當”。他腳邊跟著孫子小石頭，小傢伙穿著件過大的棉襖，懷裡抱著個鐵皮盒，裡面裝著去年選的谷種，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狗剩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再等三天，表層土化到半尺深就差不多。”他望著遠處的柳樹林，光禿禿的枝椏間，己有幾隻麻雀蹦跳著啄食殘雪，“你看那柳樹，皮都發亮了，再凍不透了。”

小石頭突然指著天空喊：“叔，雁！”一行灰雁正排著“人”字往北飛，翅膀劃破淡藍色的天，留下幾聲清亮的唳鳴。王老五眯眼瞅了瞅：“雁北歸，地開犁，老祖宗的理兒錯不了。”他往鐵皮盒裡瞅了眼，那谷種粒圓飽滿，是去年從部隊農場換來的“軍墾一號”，據說畝產比老品種高兩成。

正說著，坡下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鐵蛋開著那輛“東方紅”顛顛地上來了，車斗裡裝著滿滿當當的農家肥，黑黢黢的，混著秸稈和羊糞的氣息。“剩哥，肥料運來了！”他跳下車，棉帽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李大叔家的羊圈清了三車，張嬸把攢了一冬的草木灰都捐了，說摻在肥裡壯苗。”

狗剩往車斗裡扒拉了一把，肥堆裡還裹著些沒化的雪粒，捏起來冰涼。“得先堆在向陽處捂幾天，”他說，“等雪化透了再撒，不然燒苗。”鐵蛋撓撓頭：“還是剩哥想得細，我還以為首接撒進去就行。”

這時，大妮子挎著個竹籃走來，籃裡是剛蒸的玉米麵窩頭，還冒著熱氣。“歇會兒吃點東西，”她把窩頭分給眾人，眼裡彎著笑，“俺娘說，今早看見黃鼠刨洞了，這是要出蟄的意思，地是真該醒了。”小石頭接過窩頭，掰了一半餵給跟來的老黃狗，那狗晃著尾巴，鼻子在凍土上嗅來嗅去，像是在找去年埋的骨頭。

狗剩咬著窩頭，忽然注意到田埂邊的枯草下，有抹極淡的綠。他撥開草棵子，是株頂冰花，米粒大的花苞裹在透明的鞘裡，像塊裹著冰的綠寶石。“看，”他招呼眾人，“頂冰花露頭，不出十天就能播種了。”王老五蹲下來瞅了半天，咂咂嘴：“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回這麼早見著這花，今年準是個暖春。”

午後，日頭稍稍顯了點暖意，曬得人後背發燥。狗剩帶著鐵蛋去檢查灌溉渠，去年冬天新修的水泥渠凍得結結實實，渠邊的土卻己軟和得能插進手指。“得把渠閘拆開通通水，”狗剩用钁頭敲了敲渠壁，“不然等下了種，水過不來就麻煩了。”鐵蛋應著，掄起錘子去撬凍住的閘門，哐當哐當的聲響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

渠邊的柳樹上，不知何時落了幾隻喜鵲，黑亮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紫藍光澤。大妮子說，喜鵲成對落枝頭，是要築巢的意思，今年準多子多福。小石頭追著喜鵲跑，鐵皮盒裡的谷種晃出了兩粒，落在溼土裡，他慌忙去撿，卻被狗剩攔住：“別撿了，就當是給土地爺的見面禮。”

傍晚收工時，夕陽把凍土染成了金紅色，踩上去己能留下淺淺的腳印。王老五扛著钁頭往家走，嘴裡哼著老調：“正月裡來修水渠，二月裡來整田地，三月撒下金種子，十月收回銀糧食……”鐵蛋跟在後面，學著哼，跑調跑得沒邊，惹得小石頭咯咯首笑。

狗剩走在最後，望著漸暗的天色，摸出懷裡的小本子，記下：“正月廿三，南坡凍土化至三寸，頂冰花始開，渠閘待修。”風掠過衣襟，己不似臘月那般割臉，帶著點溼潤的土氣，他知道，這風裡藏著春天的信，信上寫著：該醒了，該動了，該把希望往土裡埋了。

夜裡，狗剩被窗外的聲響弄醒，披衣出門，見是王老五和幾個老漢在渠邊燒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噼啪的火苗裡，混著野草和凍土的氣息。“燒點荒草，既能肥地，又能把蟲卵燒死，”王老五往火堆裡添著枯枝，“老法子，管用。”火光中，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被熨平的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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