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那道環形路徑的邊緣緩慢地散開，像是正在被收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退回到它原來的位置。小核桃坐在石壁根部的地面上，把手掌從石壁上放下來，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執行著，元嬰的光芒依然保持著和幾天前相近的亮度。她不確定自己在這個空間裡己經練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己經沿著那道環形路徑走了很多遍，每天的練習都差不多，日復一日，但靈力能夠到達的深度卻沒有繼續增加。

灰藍袍人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在那一輪練習結束後的安靜中，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指導都更輕一些，像是在確認她會聽到，又不希望那句話的重量壓到她：“你練了很久了。但是修為一首沒有提高。”

小核桃坐在石壁根部，把掌心翻轉過來看了一會兒，光還亮著，但亮度和她幾天前剛進來時差不多。她沒有否認，安靜地坐著，等他繼續說下去。

灰藍袍人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掌心的光上，而是落在她的臉上，像是正在確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能夠被她接受：“你的修為己經跟上了，能夠順利到達靈力原本夠不到的深度，但你的心智還需要成長。光有力量是不夠的，你還需要懂得自己為什麼要用這份力量。你現在的心智還不夠成熟，修煉也沒有辦法繼續提升。”小核桃坐在石壁根部，安靜地聽著。灰藍袍人停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朝著山坡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那片原本覆蓋著白色花叢的區域正在發生變化——那些花叢正在緩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鋪著灰白色石板的小路，小路兩側種著矮樹，樹冠在風裡輕輕地搖動。小路的盡頭，一座灰瓦白牆的小院正在逐漸成形，院牆不高，能看到牆內探出來的樹枝和掛在枝頭的青色的果子。

灰藍袍人收回手，側過頭來看她：“我會送你去一個地方，你會在那裡待一段時間，做一個普通的小孩。沒有裂隙，沒有畸變體，沒有靈力的負擔。你在那裡長大，然後做自己該做的事。”灰藍袍人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朝那條灰白色石板路的方向偏了一下：“等你準備好了，走進那條路。那邊會有人等你。”

小核桃站起來，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樹的陰影裡，朝那條灰白色石板路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她看到路兩側的樹影在風裡輕輕地晃動著，樹冠的輪廓在持續的光線裡被拉出一道一道柔和的邊緣。她側過頭朝他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小核桃去了之後，會忘記這裡的事情嗎？”

“不會忘記。只是暫時不需要想起來。”灰藍袍人說，“等你出來的時候，你會記得所有事。”小核桃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朝那條灰白色石板路的方向走了過去。她踩上第一塊石板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觸感和空間的白色沙粒不同，是實的。她沿著那條路走了進去，兩側的樹影在她經過時微微晃動，樹冠的輪廓在她視野邊緣形成一道一道連續的變化，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翻動的圖景。她走到小院門口的時候，門是半敞著的，門內透出暖色的光，像是一盞被調暗了的燈正在等待某個人。

她推開那扇門走進去的時候，眼前的世界完成了切換。

她站在一間佈置得並不算大的堂屋裡，地面是灰磚的，踩上去平整而實在。陽光從敞開的窗戶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邊角分明、亮得均勻的方形光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布短褂，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堂屋一側的桌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裡拿著一根竹片，正在編一隻半成品的竹籃。她抬頭看到她站在門口，停下手裡的活計，朝她招了一下手，嗓音帶著常年勞動後才有的那種粗糲和溫暖：“愣著幹什麼？過來幫忙把線頭理一理，亂糟糟的。”

小核桃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來，開始整理桌面上那些纏在一起的線頭。她的手指在碰到那些線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動作比她預想中更靈活，像是曾經做過這些事一樣。她把理好的線頭按顏色分成幾組，老人接過她整理好的線，低頭繼續編那隻竹籃。

她就這麼在幻境裡住了下來。日子和她在青雲宗或藍星過的日子都不太一樣——這裡有雞叫、有炊煙，有在午後曬得發燙的石板路和傍晚才涼下來的井水。她每天會幫老人做不少家務活，早晨起來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裝進竹筐裡，然後把晾在簷下的幹辣椒收進廚房的陶罐裡。她會在午後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老人編竹籃，偶爾聽他說起從前的事情——山裡的雨水、河邊的柳樹、哪一年的收成好哪一年的收成差。她也會去鎮上的集市，揹著揹簍走過那些窄窄的土路，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時放慢腳步，多看幾眼那些紅彤彤的山楂裹在亮晶晶的糖衣裡的樣子。她認得鎮上的孩子，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身影在石板路和塵土之間來回跑動，鞋底拍在路面上發出又快又亂的聲響，有時會從她身邊跑過，有人回頭朝她喊一聲什麼，她還沒來得及聽清，人己經跑到遠處去了。她在鎮上遇見過一個坐在門檻上哭的小男孩，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正在往下滲血。她蹲下來看了看他膝上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片乾淨的葉子，折了折按在他膝蓋上，用一根細藤纏了兩圈固定好。小男孩看著自己膝蓋上那片被摺好的葉子，慢慢吸了吸鼻子，哭聲漸止，過了一會兒就站起身跑遠了。她站起來，看著那個己經跑遠了的小身影，沒有追上去，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那片葉子的觸感。

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像一層又一層的細沙，把她那些熟悉的身份覆蓋住，讓她重新變回一個普通的孩子，在這個普通的小鎮裡緩慢地度日。她認識鎮上的石匠、賣豆腐的嬸嬸、替人寫信的老先生，在趕集日替老人扛著籃子穿過人群時，她學會了側身避開擁擠的間隙、判斷哪個攤位前人流量大、哪個攤位的貨物容易掉落、哪段路的地面溼滑需要放慢步子。她的個頭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截，手臂上的肉也比剛來時結實了一些，說話的節奏也比剛來時更穩了。

某個傍晚，她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半塊餅，咬了一口，看著遠處山脊線正在被傍晚的雲層鍍成一層暖橘色的光。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裡那半塊餅，然後側過頭，朝堂屋裡正在收拾東西的老人看了一眼：“爺爺，小核桃在這裡待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