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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密事_第6章 白天的死人溝(2)

韓勝利從門口擠了進來,手裡舉著工兵鍬,臉色發白。他看見馬軍光著身子蹲在中央,愣了一下,然後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外套,披在馬軍身上。馬軍把外套裹緊,身體又開始抖了,這次是冷的。

“走,”韓勝利說,“帶他出去。”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手還指著中央,但中央沒有人了。馬軍離開了那個位置,那些手還在指,指向空無一物的地面。它們在指的不是馬軍,是馬軍蹲過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下面有東西。那個東西在下面,不在牆裡。那些手不是它的身體,是它的手指。它在地下,用這些手當手指,從地底伸上來,伸進這間墓室裡,等著抓東西。抓什麼?抓我。

我蹲下來,用手電照馬軍蹲過的那個位置。地面是石頭做的,青灰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圓圈,圓圈裡面有一個圖案——一個螺旋,從外向內旋轉,越轉越小,越轉越深,最後消失在圓心。圓心是一個洞,很小,只有針尖那麼大。我把手電湊近了看,洞裡有光,暗紅色的,一明一暗。它在呼吸。

我把匕首拔出來,用刀尖去戳那個針尖大的洞。刀尖碰到洞口的一瞬間,整個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面下面的東西動了一下。那個螺旋圖案開始旋轉了,不是慢慢轉,是猛地一旋,像一隻眼睛突然轉動了一下。洞裡的暗紅色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然後整個空間的暗紅色光全滅了。

黑暗。完全的黑暗。手電不亮了,韓勝利的手電也不亮了,馬軍身上的外套上的夜光條也不亮了。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把所有的光子都抓走了。黑暗是有重量的,壓在身上,壓得我彎了腰。黑暗是有溫度的,冷的,從地底滲上來,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胸口的時候,我胸口的晶體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震動,是跳躍,像一顆心臟從胸腔裡跳了出來,撞在胸骨上,咚的一聲。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我身體裡面來的。那顆晶體在我胸口裡瘋狂地旋轉,像一顆陀螺。每轉一圈,我的視線就變一個角度。我看見了自己的後背,看見了自己的後腦勺,看見了自己蹲在地上的姿勢。我的視線從我的身體裡分離了,飄到了半空中,從上面往下看。我看見了那間圓形的墓室,看見了蹲在地上的自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韓勝利,看見了裹著外套的馬軍,看見了那些從牆裡伸出來的手。

那些手在動。不是彎曲,是生長。它們從牆裡往外長,越長越長,越長越粗,像樹枝在春天發芽。手指變成了手臂,手臂變成了胳膊,胳膊變成了軀幹。幾百隻手同時生長,幾百個身體同時從牆裡長出來,沒有頭,只有軀幹和西肢,像一個個被砍了頭的屍體,從石頭裡往外爬。

它們朝我爬過來。幾百個沒有頭的身體,用幾百雙沒有頭的手,在地上爬,在牆上爬,在穹頂上爬,從西面八方朝我爬過來。最近的一個己經到了我腳邊,它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手指是涼的,硬的,但這次不是石頭了,是肉。新鮮的、有彈性的、溫熱的肉。指甲是完整的,塗過蔻丹,暗紅色的。

我低頭看那隻手。手背上有一個胎記,圓形的,棕色的,像一顆痣。我認識這個胎記。陳遠山的手背上有一個一模一樣的胎記。這不是他的手。這是陳遠山的手。陳遠山的手從牆裡長了出來,長出了一個沒有頭的身體,爬到了我腳邊,抓住了我的腳踝。它沒有頭,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著我。用沒有眼睛的眼眶,用沒有嘴唇的牙齒,用沒有舌頭的喉嚨。它在等我叫它的名字。

“叔公。”我叫了一聲。

那隻手鬆開了。不是慢慢鬆開的,是猛地彈開的,像被電打了。那個沒有頭的身體從地上彈了起來,彈到了半空中,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摔在地上,不動了。其他的身體也停了,停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身體都面朝我的方向——沒有頭,但面朝我。

然後它們同時開口了。沒有嘴,但喉嚨裡有聲音。幾百個聲音,同一個音節。那個音節。這次我聽見了。不是低沉的絃樂了,是一個字。一個古老的字,古老到沒有語言能寫出來,沒有嘴唇能發出來,但我能聽懂。它在說:“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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