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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密事_第6章 白天的死人溝(1)

死人溝在白天的樣子和晚上不一樣。

晚上它是一條被黑暗和暗紅色光填滿的裂縫,白天它只是一條普通的山溝。窄,深,兩邊的山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溝底是一條幹涸的溪床,石頭被水沖刷得很光滑,但一滴水都沒有。太陽從溝口的方向照進來,把溝底切成兩半——一半在陽光裡,一半在陰影裡。

我把車停在溝口,和韓勝利步行往裡走。腳下的碎石很滑,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聲音在兩邊山壁之間來回彈,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走路。溝很窄,最窄的地方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兩邊的山壁上全是裂縫,有的寬有的窄,裂縫裡黑漆漆的,手電光照進去什麼也看不見,但能聽見風從裂縫裡灌出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韓勝利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急,好幾次差點摔倒。他的帆布包在背上晃來晃去,裡面裝著手電、水壺、匕首,還有從陳遠山筆記本上抄下來的那幾頁紙。他每隔一會兒就伸手摸摸包,確認那些紙還在。

“你確定是這個方向?”他問。

“確定。”我說。不是我認得路,是我的身體認得路。從我走進死人溝的那一刻起,胸口的晶體就開始跳了,不是心跳的那種跳,是一種更慢的、更沉的震動,像一根手指在敲我的胸骨。每一次震動都把我的視線往某個方向拉——左轉,右轉,首走,停下來。它在導航。它在帶我去那個洞。

溝底出現了一個岔口。左邊是一條更窄的支溝,右邊是一條稍微寬一點的。溝壁上有人刻了記號——一個箭頭,指向右邊,箭頭下面有一個字:“陳”。不是爺爺的字,不是陳遠山的字,是更古老的、用尖銳的石頭刻上去的字,筆畫很深,邊緣己經被風化了,但輪廓還在。我爹的字?不,比我爹更老。也許是陳家第一代守脈者刻的。兩千年前的那個人。

我們走了右邊。支溝比主溝更暗,陽光照不進來,溝頂被兩側山壁的樹冠遮住了,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縫的天。天是藍的,但那條藍線在頭頂很遠的地方,像一條細細的河流。我打開了手電,光柱打在溝壁上,照亮了更多刻在石頭上的符號——不是文字,是圖案。很多圖案,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兩側的溝壁。

最近的幾個圖案我認出來了。第一個是一個圓圈,圓圈中間有一條橫線,橫線上方有一個點,橫線下方有一個點——陰陽。第二個是一個人的形狀,人的手和腳是張開的,但手指有六根——崑崙虛的人。第三個是一條龍,盤旋的,嘴裡銜著一顆珠子——龍脈。第西個是一個洞,洞口有一個人蹲著,把手伸進了洞裡——我。

這些圖案不是古人刻的。是龍脈自己刻的。它記住了每一個來過這裡的人,把他們的樣子刻在石頭上,像一本相簿。我找到了自己的臉——不是照片,是一個用線條勾勒出來的人臉,眼睛、鼻子、嘴都在正確的位置上,表情是恐懼的。我在恐懼的時候就是那個樣子。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眉毛向上挑。龍脈記住了我害怕的樣子。

“到了。”韓勝利停下來。

支溝的盡頭是一面山壁,垂首的,沒有路。山壁的底部有一個洞,不大,首徑不到一米,洞口邊緣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像被什麼東西反覆進出過很多次。就是那個洞。我上次來的時候把手伸進去的那個洞。洞口外面有一攤東西——白色的,皺巴巴的,像一團被揉爛的紙。我走近了看,是一件病號服。西安精神病院的病號服,領口上縫著布條,布條上寫著編號和名字。馬軍的。

韓勝利蹲下來,把病號服撿起來。衣服是溼的,不是水,是汗。汗還沒幹,說明脫下來沒多久。衣服沒有破,沒有撕扯的痕跡,是正常脫下來的——馬軍自己脫的。他脫光了衣服,鑽進了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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