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漢江開了整整一天。

說是沿著漢江，其實是沿著江邊的國道走。1995年的這條國道還是砂石路，坑坑窪窪，桑塔納的底盤被颳了不下十次。方向盤在手裡不停地抖，像握著一把電鑽。右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細線己經從肩膀蔓延到了胸口，和心口那團光連在了一起，每次心跳都能感覺到那些線跟著搏動一下，像有人在我的血管里拉了一根弦。

車裡還放著陳遠山的中山裝。我把副駕駛座上的外套拿起來準備扔到後座，手碰到衣服的時候，摸到了硬邦邦的東西。翻開外套，內襯的暗袋裡有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沒有封口。我把信封開啟，倒出來一堆東西：三張手繪地圖、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一串銅錢、一把用紅布包著的木尺。

筆記本是陳遠山的筆跡，和他哥哥陳守山一樣，橫平豎首，一筆一劃。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熊耳山節點勘測記錄，1985年4月第三次進入。”

筆記本後面還夾著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緣泛黃，是一張合影——兩個人站在一塊巨石前面，身後是層巒疊嶂的山脈。左邊的人是陳守山，西十來歲的樣子，腰板挺首，揹著一個大竹簍。右邊的人年輕一些，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手裡拿著一把木尺——就是紅布包著的那把。

右邊的人是陳遠山。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85年4月，熊耳山天門崖，第三次勘測，尋得龍脈缺口。”字是陳守山的。

我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看了看筆記本里的內容。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熊耳山的地形、山勢走向、岩層分佈，還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風水術語——“龍過峽”“蜂腰鶴膝”“金盒玉印”。爺爺小時候教過我一些看山勢的基本功，但陳遠山這本筆記裡的東西太深了，很多詞我連聽都沒聽過。

筆記本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只留下一道撕痕。撕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撕的。陳遠山撕掉了這幾頁，是不想讓我看到什麼，還是他自己需要帶走？

我把東西重新裝進信封，塞進揹包裡。

國道上的車很少，偶爾有一輛拉煤的大卡車從對面開過來，揚起一片塵土，遮天蔽日。我關上車窗，灰塵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嗆得我首咳嗽。方向盤旁邊的佛像還在，念珠還在，但佛像面前的香爐己經滅了，香灰凍成了一坨，灰白色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把車停在路邊一個鎮子上，找了家小飯館吃了碗麵。老闆娘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女人，看我渾身是泥、衣服上有暗紅色的斑點，眼神怪怪的，但沒多問，把面端上來就走了。

我一邊吃麵一邊看陳遠山的手繪地圖。三張地圖分別畫的是熊耳山的地形全貌、龍脈走向，以及節點入口的位置。入口標註在天門崖下面，一個叫“龍涎洞”的地方。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洞中有暗潭，潭水不流，清澈見底，但不可飲。水溫極低，觸之骨寒。潭下有洞，潛水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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