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衝向銅門。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的腿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軟了，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手電筒從手裡滑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掃過那些從銅門另一面貼進來的臉。幾百張臉，幾百雙彎成月牙形的眼睛，在手電光的掃射下同時眨了一下。

同時眨的。像有人給它們下了統一的指令。

我跪在地上，右手撐著地面，掌心的那些細線還在往外蔓延，從手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暗紅色的光透過皮膚映出來，像有人在我的手裡麵點了一盞燈。光線照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石板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黑色的、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的東西，從石縫裡鑽出來，在光線的邊緣試探，碰到光就縮回去，縮得很快，像是被燙了一樣。

銅門的方向傳來聲音。不是敲門聲，不是推門聲，是一種很輕很細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那些臉貼在銅門上，嘴巴咧著，牙齒磕在銅面上，發出細碎的、密集的“噠噠噠”的聲音，像幾百個人同時在磕牙。

我把手電筒撿起來，光柱對準銅門。那些臉在強光的照射下沒有退縮，反而貼得更緊了，有的臉開始變形——不是扭曲，是融化，像蠟燭一樣往下淌。臉皮從銅門上流下來，流到門縫的位置，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綹一綹的，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舌頭。

它們進來了。

不是整張臉進來，是臉皮進來了。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那些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然後開始蠕動。它們在青石板上爬行，互相融合，像一群正在分裂又正在合併的變形蟲。薄膜的表面鼓起一個個包，包破了，裡面露出新的東西——眼睛。一隻一隻的眼睛，從薄膜的表面長出來，灰白色的眼球，黑色的瞳孔，每一隻都在轉動，每一隻都在尋找我的位置。

我往後退，手撐在地上，掌心的光照亮了後退的方向。身後是那個圓形的池子，池子裡的液體還在冒泡，但泡泡變大了，每一個泡泡破裂的時候，都會從裡面飄出一股暗紅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凝聚，不散，像一層薄紗懸浮在池子上方。

牆上的那些孔洞裡，閉著的眼睛開始睜開了。

不是全部睜開，是一隻一隻地睜開，像有人按順序打開了幾百盞燈。每一隻眼睛睜開的時候，都會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啵”的一聲，是更細微的、更潮溼的聲音，像拔掉塞子的聲音，像從泥裡拔出腳的聲音。幾百個這樣的聲音連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持續的、粘稠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圓形大廳裡沒有死角了。地上有臉皮在爬，牆上有眼睛在看，池子裡有霧氣在飄，銅門被堵死了。我被困在一個活的、有知覺的、正在甦醒的空間裡，像一個被吞進胃裡的獵物，西周的牆壁正在分泌消化液。

我把匕首抽出來了。

爺爺的刀，牛角柄，刃口鋒利。刀身在手電光下閃著寒光，但寒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些東西還在靠近。我左手握著玉琮，右手握著匕首，背靠著池子的邊緣，池子裡的液體在身後咕嘟咕嘟地響，熱烘烘的霧氣從背後湧過來，裹住了我的肩膀和脖子。霧氣是鹹的，像汗水的味道，又像眼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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