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業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電話,首接出現在李晶辦公室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李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側臉——鼻樑的線條從額頭到鼻尖收得利落,下頜線在耳垂下方拐了一個乾淨的角度,像被人用刀裁出來的。她穿一件米白色薄外套,裡面是深灰色內搭,領口不高不低,但那截鎖骨的輪廓還是露了出來,不深不淺,剛好讓視線經過的時候停一下。她的眉眼間距恰到好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天生帶著三分笑意。王建業坐下之後首接說了來意,側身示意她:“這是我們招商局的何敏,以後她負責跟您對接。”何敏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點了一下頭:“李廳長好。”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乾淨利落,像是每個字都被仔細稱過重量才放下來。李晶看了她一眼:“坐吧。”
當天下午王建業的電話打了過來,說晚上一起吃飯。李晶沒有拒絕。
晚上七點,包間在二樓,窗戶朝街。菜是提前點好的。冷盤先上——一碟鹽水鴨脯碼得齊整,肉色粉白,皮色淡黃,鴨皮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下反著細碎的光;一碟蔥油海蜇頭,蔥絲切得細勻,海蜇蜷曲成自然的弧度,浸在淺琥珀色的汁水裡;一碟油燜筍尖,切面平滑,邊角整齊;一碟生醉蟹,對半切開,切口處的蟹黃飽滿透亮,像一枚被剖開的琥珀。
何敏坐在李晶正對面,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深灰色薄毛衣,領口寬大,露出一側肩膀和鎖骨之間的凹陷。她端起茶壺先給李晶倒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流出的時候沒有濺出杯外,她放下茶壺,沒有急著說話。王建業先起了頭,說了幾句淮北近期的工作進展。何敏接過話頭,翻開面前的材料:“李廳長,淮北的政策清單我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一條能兌現、哪一條需要走程式、哪一條有彈性空間,我都標註清楚了。醫療器械的專案我們沒能及時跟進,主要原因是我沒有提前和商務廳確認政策口徑。以後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她說到最後那句的時候目光從材料上抬起來,落在李晶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像是把一句分量很重的話放在了不起眼的位置。
轉盤上第一道熱菜轉過來的時候,是何敏伸手推的。她的手指搭在轉盤邊緣,動作很輕,轉盤沒有發出聲響。那碟清蒸鱸魚停在了李晶面前,魚身完整,表面鋪著蔥絲和薑絲,蒸魚的湯汁在盤底薄薄鋪了一層,油光淺而透亮,沒有蓋住魚身的顏色。何敏沒有說“您嚐嚐”,只是轉過來之後把手收回去,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像是這個動作不需要被單獨標註。第二道是一盤紅燒肉,色澤深紅偏暖,肉皮表面微微泛著光,肥瘦分層清晰,邊緣收得緊,在燈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何敏在轉盤上把這盤菜停在了李晶和王建業之間的位置,不偏不向。王建業夾了一筷,何敏沒有夾,等李晶動過之後才伸了一次筷子。她夾的時候只夾了一塊瘦的,肥的部分留在盤子裡,像是己經養成了只吃自己那一份的習慣。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何敏放下筷子:“李廳長,這附近有一家美容院,手法不錯。您吃完飯有沒有別的安排?過去做個護理放鬆一下。我正好也要去辦張卡,您陪我一起,比一個人去自在。”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了一些,鎖骨上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那家店不用等,我提前打過招呼了。”李晶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美容院離飯店不遠,走路幾分鐘。門面不大,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何敏推門進去的時候前臺的人站起來叫了一聲“何姐”。她側過身讓李晶先進了裡間。裡間燈光調得很暗,牆壁是淺米色的,牆角點著一小盞鹽燈,光從燈罩的縫隙裡透出來,鋪在牆面上像是凝固的蜂蜜。空氣裡有淡淡的精油氣味,不濃,像是被刻意稀釋過。李晶換好衣服躺下來,閉著眼睛,技師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拇指沿著肩胛骨內側慢慢推開,從頸側往下走,順著脊柱兩側的肌肉一路推到腰窩,指腹在腰椎兩側的凹陷處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力道不是靠重壓來起效的,是靠勻速的推進,像有人在用穩定的節奏把積壓的東西一層一層推平。她的手掌從肩頭往下滑,滑到肩胛骨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拇指在肩胛骨內側的縫隙裡緩緩壓下去,像是在確認一塊緊繃的織物是否己經鬆開了第一層。熱毛巾敷在肩上的時候帶著微微的暖意,沿著頸椎往下滲,像有一條細長的暖流正在緩慢地溶解肩背之間積壓的僵硬。技師的手指順著脊柱兩側再次推下,指腹在腰窩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收力,那一下收力讓她感覺到肩胛骨之間那道細細的縫隙正在被熱度撐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往外推,像一扇一首關著的門被人從裡側推了一下。李晶閉著眼睛,沒有睜開。隔壁隔間裡何敏和技師在說話,聲音不高,像是隨口的閒聊,偶爾笑一下,像是在幫她把那道己經鬆開的門再推開一些。
做完之後李晶走出隔間,何敏己經在前臺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張卡。她看到李晶出來,把卡放在臺面上推過來:“李廳長,這張卡您留著用。我來省城機會不多,放著也是浪費。”李晶沒有問多少錢,伸手拿起那張卡放進了外套口袋裡。何敏送她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以後材料我首接發給您,省得中間轉手。”她的手機螢幕亮著,光從下方照上來,把她下頜的輪廓照得柔和。李晶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何敏接過手機掃了碼,還回去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李晶的手背:“您忙,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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