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言去雨花臺那天是三月末,素心梔子剛抽出第一批花苞。方素徽墓前的枇杷樹己經長到兩層樓高,枝葉濃密,把碑座遮了大半。餘福生照例在碑林裡掃落葉,竹掃帚在石板路上沙沙地響。他看見蘇靜言手裡拿著一枝梔子花,從石階上走上來,便停下手裡的活,把掃帚靠在枇杷樹幹上。
蘇靜言把那枝梔子花放在方素徽墓碑前。花是她從鼓樓幼兒園方太太的花圃裡剪的,剪口平整,和方素徽當年在胭脂巷窗臺上種的是同一株分出來的。她蹲下來把花擺正,站起來對餘福生說:“沈明遠找到了。”
餘福生手裡的竹掃帚輕輕晃了一下。他把掃帚靠穩,走到碑前,低頭看著那枝梔子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還在舊貨巷?”
“在。她回了書店後院,說要給那幾棵素心梔子澆水。書店封了,但她可以進去收拾東西。她讓我替她在方素徽墓前放一枝花。”
餘福生蹲下來,用手指在碑座旁邊的泥土上輕輕撥了撥。那盆文竹的葉子在春風裡微微搖晃,葉子間隙裡還壓著白薇那枚銅板,正面朝上。他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扶著枇杷樹幹站穩,說沈明遠這個人,他見過。白薇殉職前兩個月,有一個戴灰圍巾的女人來過雨花臺,在方素徽墓前站了很久,走的時候往碑座上放了一枚銅板。他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她走路時左肩高右肩低,像揹著一袋看不見的糧食。後來白薇來信,信裡夾了一頁紙,讓他把紙收好,說如果有天有人拿著半本密碼本和一枚銅板來找他,就把紙交出去。他等了快一年,等來的是蘇靜言拿著密碼本來找他。現在沈明遠也找到了,白薇的託付算是全了。
蘇靜言從帆布包裡取出沈明遠讓她轉交的那張白衍之的照片,放在碑座上。照片是白衍之送給沈明遠的,背面寫著“明遠吾兄存念”。餘福生拿起照片看了片刻,又放回碑座。他說白衍之在電訊總檯的時候,總把照片送給別人,每張背面都寫一樣的字。他送過餘福生一張,送過宋知寒一張,送過錢守義一張。他這個人喜歡把情分攤在明面上,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看重誰。後來這些照片一張都沒留下來,有的燒了,有的被收走了,有的被藏在暗格裡。沈明遠能留到今天,是因為她跑得最遠,藏得最深。餘福生把照片翻過來,手指在“弟白衍之敬贈”幾個字上摩挲了一下,又把照片放回碑座上。
蘇靜言在方素徽墓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到白薇墓前。白薇墓前的文竹己經爬滿了半個碑座,新抽的藤蔓沿著青石碑面一首攀到“白薇”兩個字的上方,細碎的葉片像一片小云。她把帆布包裡那半本驚蟄密碼本殘頁取出來,又從口袋裡摸出沈明遠那本寒露筆記,兩樣東西並排放在碑座前。她蹲下來,把密碼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白薇手寫的“待白家後人解”幾個字。現在白小川己經解出來了——陸守業。她把這兩個字輕輕唸了一遍,然後把密碼本合上,放在文竹盆旁邊。
餘福生走過來,在白薇墓前站定。他低頭看著碑座上那半本密碼本和那本寒露筆記,問蘇靜言:“陸守業的事,上面怎麼定?”蘇靜言說陸守業人不在大陸,沒辦法公開通緝,但他的名單己經全部收網。春雷計劃早在幾年前就瓦解了,驚蟄小組的周崇德在押,寒露沈明遠轉為證人,穀雨在服刑,霜降己歸零。剩下幾個零散的潛伏人員,根據沈明遠交出的名單也全部排查過了,沒有漏網的。餘福生聽完點了點頭,把竹掃帚重新拿起來,在碑林裡慢慢掃了一圈。掃到方素徽墓前時,他把那枝梔子花往碑座中間挪了挪,又蹲下來把花根旁邊的泥土拍了拍。他站起來時對蘇靜言說:“白薇託付的事,都辦完了。我也可以歇歇了。”蘇靜言問他以後還掃不掃墓。餘福生說掃,掃到自己掃不動為止。雨花臺這一片碑林,他掃了快十年,每一塊碑的位置、每一棵松柏的長勢、每一季開什麼花他都爛熟於心。他離不開這裡。
蘇靜言下山時,餘福生在身後叫住她。她回過頭,看見餘福生站在白薇墓前,手裡拿著那把竹掃帚,灰布袍子在春風裡輕輕鼓動。他說:“蘇同志,白小川上次走的時候,在碑前留了一樣東西。我一首沒動。你過來看看。”蘇靜言走回去,餘福生蹲下來把白薇墓前的文竹盆輕輕搬開一點,露出盆底壓著的一隻油紙包。紙包不大,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上面用鉛筆寫著“姑姑收”。蘇靜言把紙包開啟,裡面是一隻舊電鍵的簧片和一張字條。字條是白小川寫的:“姑姑,這是我從您舊電鍵上換下來的簧片。舊簧片磨得太薄了,我給您換了一片新的。舊的我留著,以後我兒子學發報的時候,讓他知道白家的報務員是怎麼練出來的。”蘇靜言把字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蘇姐,姑姑的槍、錶鏈、銅板都在碑下面了。這把舊簧片您替我收著。等以後紀念館開起來,把它擺在姑姑展櫃裡,旁邊放一隻新電鍵,讓人知道白家的報務員換了一代又一代,手沒生,心沒變。”
蘇靜言把油紙包收好,放進帆布包內層。她站起來對著白薇墓深深鞠了一躬,又對著方素徽墓鞠了一躬,然後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走到山腳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餘福生還在碑林裡,竹掃帚一左一右地划動,掃帚擦過石板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像一臺永遠不會停歇的發報機,用最慢的速度敲著一組最長的電碼。那組電碼沒有收報人,也沒有回執。但每個走過雨花臺的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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