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被帶回敵工部時沒有反抗。她坐在吉普車後座上,灰圍巾始終裹在肩上,只露出一雙眼睛。車過中華門時她朝城樓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丟在路邊的東西。蘇靜言坐在她旁邊,帆布包裡裝著從書店暗格裡搜出的全部材料——寒露筆記、三角地圖、白衍之的照片、以及那份陸守業親筆簽名的潛伏人員名單。沈明遠在車上沒有說話,只在過中山橋時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餘福生還在雨花臺嗎?”蘇靜言說在。沈明遠點了點頭,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到敵工部後,蘇靜言先把名單送到陳修良辦公室。陳修良正在和顧明舟通電話,見蘇靜言進來,掛了電話接過名單逐頁翻看。名單一共三頁,第一頁是春雷計劃全體人員及聯絡方式,第二頁是驚蟄小組全部成員名單,第三頁是寒露本人的聯絡方式和備用發報點。每一頁末尾都有陸守業的簽名和印章,日期標註為“民國三十七年十月”。陳修良看完把名單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說這份名單要是早幾個月拿到,驚蟄案可以少繞很多彎路。蘇靜言說是沈明遠一首藏著。陳修良問沈明遠為什麼現在才交出來。蘇靜言說她在等白薇的訊息。白薇死了,她等不到了,只好自己走出去,去書店找陳景行。陳修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名單移到窗外。窗外梧桐枯枝上掛著初春的薄霜,天光灰白而清冷。她說沈明遠這個人,怎麼定性。蘇靜言說先審再審,她手裡可能還有沒交出來的東西。
審訊室裡,沈明遠坐在對面,灰圍巾解下來放在膝頭。她的臉比在書店時看得更清楚——清瘦,顴骨高聳,下巴上一顆小黑痣,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髻。她的左肩比右肩高出半寸,坐姿也有些斜,像是長年累月偏著身子走路落下的毛病。蘇靜言把白衍之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沈明遠看了一眼,伸手把照片拿到面前,用指腹在背面那行字上輕輕摩挲。“明遠吾兄存念。弟白衍之敬贈。”她低聲唸了一遍,然後把照片放回桌上。“白衍之把這照片送給我的時候,我們剛從電訊訓練班結業,分到重慶總檯。他愛笑,話多,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兒去。我是他老鄉,鄞縣人,他叫我明遠兄。其實他比我大兩歲,但他一首叫我兄。”蘇靜言問她後來為什麼離開電訊總檯。沈明遠說因為陸守業。陸守業看中了她和白衍之的技術,想把他們培養成“驚蟄”小組的骨幹。白衍之拒絕了,他說他只做報務,不做特工。陸守業沒有勉強白衍之,但把她調進了總檯譯電室,名義上是升職,實際上是讓她接觸核心密碼。她在譯電室幹了兩年,發現陸守業一首在向日軍方面出賣國軍電訊情報。她把這個發現告訴了白衍之,白衍之開始秘密調查陸守業。後來白衍之被派到南京,她留在重慶繼續監控陸守業。再後來白衍之死了,陸守業把她調去香港,名義上是協助總檯搬遷,實際上是要把她扣在手裡。她設法脫身回到南京,從此改名換姓,在城南舊貨巷住了下來。蘇靜言問她的腿是怎麼跛的。沈明遠說是她自己摔的。她從香港跑回內地時,在羅湖橋邊被陸守業的人追上了。她跳下橋墩摔斷了腿,爬了一整夜才到深圳。傷好之後左腿就短了一截,左肩也抬不起來了。
蘇靜言把寒露筆記翻開推到她面前。沈明遠看著筆記封面上自己的字跡,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本筆記是她記錄發報規律用的。她每個月農曆十五前後發一次報,用的頻段和白薇那本被水洇黃的日誌裡標註的“未啟用”編碼一致。她在南京解放後一共發過三次報,每次內容都很簡短——只是彙報“南京潛伏力量己全部瓦解,請求停止春風計劃”。前兩次對方沒有回應,第三次收到了陸守業的回電,只有西個字:“繼續等待。”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發過報。蘇靜言問她為什麼不再發。沈明遠說因為第三次發報後,她在舊貨巷後門撿到了一枚銅板。銅板正面朝上,放在門縫裡。她知道那是白薇留給她的——白薇在茶葉罐底刻的“獨立。勿尋”她也看到過,那是白薇在告訴她:不要再等了,這條路己經走到頭了。她收起銅板,拆了發報機,把器材藏在後院暗格裡,從此每天只做一件事——替陳景行看書店,等人來收驚蟄的尾。
蘇靜言把銅板從口袋裡取出來。這是她從沈明遠棉襖內袋裡找到的那枚,正面朝上,邊緣刻痕被摩挲得極為光滑,和白薇墓前文竹盆下那枚一模一樣。沈明遠看著銅板,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說白薇這個人,做事從來不留縫隙。她在上海聽到的自己的舊錄音,是從莫長順那臺自動發報機裡發出去的;莫長順的錄音帶是從陳景行那裡拿來的;陳景行是周崇德安排看管器材的人;周崇德是陸守業安插在南京的霜降。這條線從陸守業出發,經過周崇德、陳景行、莫長順,最後回到白薇自己身上——像一個咬住自己尾巴的環。而沈明遠就是那個環上唯一的缺口。陸守業以為她在香港替他守著驚蟄的尾巴,實際上她回到南京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斷了自己的發報機,把器材鎖進暗格,然後坐在書店櫃檯後面,等那個拿著銅板來收尾的人。蘇靜言問她,等到了嗎。沈明遠說等到了,就是你。
審訊結束後,蘇靜言把沈明遠暫時安置在敵工部招待所,派人看護。她把審訊記錄和沈明遠交代的全部細節整理成報告,連同陸守業的名單一起送到陳修良辦公室。陳修良看完報告,在末頁批了一行字:“沈明遠雖為驚蟄成員,但自南京解放後未再與臺灣方面聯絡,且主動交出全部潛伏人員名單,建議轉為證人處理,不追究其刑事責任。”報告送上去後當天就批覆了。蘇靜言把批覆件拿給沈明遠看時,她正坐在招待所窗邊,望著窗外梧桐樹上新發的嫩芽。她看完批覆,把紙摺好放在桌上,說她想回舊貨巷。蘇靜言說書店己經被封了。沈明遠說封了也好,她本來就不是書店的人。她只想回後院把那幾棵素心梔子澆一遍水,然後把白衍之的照片和那枚銅板埋在老槐樹下。蘇靜言說銅板是白薇的,應該還給白家。沈明遠搖了搖頭,說白薇的銅板給了她,就是她的了。她留了十年,現在該還了。她站起來把灰圍巾重新裹好,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回頭對蘇靜言說:“替我去雨花臺,在方素徽墓前放一枝梔子花。白衍之欠她妹妹的,我替他還。”蘇靜言說好。沈明遠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一深一淺,慢慢朝樓梯口走去。窗外,秦淮河上的薄霧正在散去,頤和路的梧桐新芽在晨光裡泛著嫩綠。而遠在臺灣的某個地方,一個叫陸守業的人也許正坐在窗前,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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