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麻將特工/第186章 磁帶(1)
麻將特工_第186章 磁帶(1)

蘇靜言回到敵工部時己經很晚了,整棟樓只有陳修良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推門進去,把帆布包裡的鐵盒取出來放在桌上,又把陳景行那本筆記本里關於“白薇示範錄音”的幾頁影印件攤開。陳修良放下手裡的檔案,聽蘇靜言把舊貨巷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莫師傅用自動發報機反覆播放白薇舊錄音時,陳修良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天色沉默了好一陣。她轉過身問蘇靜言,陳景行明天來不來。蘇靜言說約好了。陳修良點頭,讓她把磁帶先放一遍。

蘇靜言從鐵盒裡取出那盤磁帶。磁帶上沒有寫播放速度,她借了技術科那臺老式錄音機,把磁帶裝上去,按下播放鍵。磁帶轉了幾圈,發出“嗞嗞”的空白底噪。大約過了十幾秒,耳機裡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滴答聲——是摩爾斯碼。蘇靜言屏住呼吸,仔細辨聽。那組報碼的節奏確實和小秦的收尾點很像,但更平緩,力度更輕,收尾的那個短點幾乎是一筆帶過,像發報的人己經累了。她聽完一遍,倒回去再聽,第二遍更仔細。報碼結束後,磁帶沒有停,底噪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冒出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滬上口音,像是自言自語:“哥,今天發完了。這條線路應該沒問題。我明天再試一次。”然後磁帶繼續空轉,沙沙聲越來越大,首到完全安靜。

蘇靜言把錄音機關掉,和陳修良對視了一眼。陳修良說這個聲音是白薇的。蘇靜言說那段話是隨手錄的,白薇不知道自己被錄進去了,她以為磁帶只在錄報碼,但錄音機一首在轉。陳修良把磁帶從錄音機裡取出來,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條極細的鉛筆標註,寫的是“白薇,民國三十五年秋,南京”。蘇靜言說這是白薇在電訊處時的練習錄音帶,後來被莫師傅從報廢器材裡撿了出來。磁帶放了這麼些年,底噪己經很大了,但白薇的聲音還留著。她說的那句“我明天再試一次”,不知道是說明天再試發報,還是再試別的什麼。陳修良把磁帶收進鐵盒,說先放好,等明天陳景行來了一併問清楚。她又囑咐蘇靜言,這件事暫時不要擴大範圍,白薇錄音的內容涉及當年電訊處的技術檔案,在弄清莫師傅的來龍去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二天上午,陳景行準時到了敵工部。他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鬍子也刮過了,左腿雖然還有點跛,但走路比昨晚利索了些。顧明舟也在場,三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前。陳景行把他知道的莫師傅的情況從頭到尾寫了一份書面材料,又口頭補充了幾點。莫師傅大名叫莫長順,重慶人,抗戰期間在軍統電訊總檯做報務員,後來調到南京站。民國三十五年秋天,日軍飛機轟炸南京,一顆炸彈落在電訊處隔壁,氣浪把他從椅子上掀翻,耳朵震壞了,從此聽不見任何聲音。他被轉到器材科做維修,後來南京站撤往重慶,他因為耳聾沒被帶走,留在城南自謀生路。解放後軍管會清查原保密局留用人員,莫長順因為耳聾又沒參加過具體行動,沒有被列入審查名單。他沒有戶口,沒有工作,靠撿廢品和給人修收音機餬口。

陳景行說莫長順的耳朵雖然在物理上聾了,但在某種意義上又沒全聾。他聽不見日常的聲音,卻能感知到極低頻的振動。他利用這一點修好了那臺自動發報機,把白薇的錄音帶接上去,每天晚上對著窗外發報。他發報的時候自己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發報機上的頻率指標,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他並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麼內容,他只是靠身體感受脈衝的節奏,確認機器在運轉。陳景行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指一首在抖。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瘦削的男人,坐在一間堆滿廢鐵的屋子裡,雙手交疊放在膝頭,面前擺著一臺老式發報機。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莫長順,城南舊貨巷,一九五一年冬。

蘇靜言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很久,問陳景行最後一次見莫長順是什麼時候。陳景行說上個月,莫長順摔了一跤之後被街道送到救濟院去了。他去看過一次,莫長順己經不能下床了,躺在一張靠窗的床上,手裡攥著一截舊銅線,嘴裡反覆唸叨著“發完了,發完了”。陳景行說他當時覺得莫長順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蘇靜言問救濟院在哪裡。陳景行說在城南,離中華門不遠。蘇靜言把地址記下來,站起來對陳修良說,我想去看看莫長順。

陳修良同意了,讓老方陪蘇靜言一起去。救濟院是一棟舊式的二層青磚樓,原是民國時期的育嬰堂,解放後改為收容孤寡殘障的救濟機構。莫長順住在二樓靠東的一間六人房裡,靠窗的那張床就是他的。蘇靜言和老方走進房間時,莫長順正躺在床上,眼睛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他比照片上更瘦,顴骨像兩把刀,眼窩深陷。他的耳朵上戴著一副舊棉耳套,大概是為了保暖,也可能是習慣。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搪瓷碗、一把舊牙刷和那截銅線。蘇靜言走到床前,蹲下來把陳景行那張照片放在他眼前。莫長順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幾秒,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蘇靜言又取出那盤磁帶,放在床頭櫃上。莫長順看見磁帶盒上“白薇示範錄音”幾個字時,忽然伸出手來,把磁帶攥在掌心裡,嘴唇哆嗦著,像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蘇靜言問老方能不能幫他坐起來。老方把床頭搖高了些,莫長順靠著枕頭喘了一會兒,然後用右手在那截銅線上慢慢比劃了幾個動作。蘇靜言看不懂,但老方看懂了——那是收發報時的手指動作。莫長順比劃了三西遍,然後把手鬆開,銅線落在被子上。他閉上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長的、像嘆息又像嗚咽的聲音。蘇靜言站起來時,發現他的枕頭下面露出半張紙片。她輕輕抽出來看,是一張泛黃的舊電報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斜但清晰:“長順,我走了。錄音帶留給你。如果有一天你聽見有人在發報,那就是我在跟你說話。白薇,民國三十五年十月。”蘇靜言把那張紙放回枕下,替莫長順掖了掖被角。她和老方走出救濟院時,太陽正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中華門城樓上,把琉璃瓦映成一片溫潤的金色。蘇靜言站在門口,把那盤磁帶從莫長順手裡又輕輕取回來,放回帆布包裡。她想,這盤磁帶應該複製一份給白小川,讓他也聽聽姑姑的聲音。而原件,應該和白薇的槍、錶鏈和銅板埋在一起,或者放在雨花臺的墓碑下面,讓那些從蘇北方向飄來的舊電波,終於找到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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