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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特工_第73章 總統府上空的驚雷(1)

一九西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南京上空。

B-24的轟鳴聲從東北方向傳來,起初很輕,像遠雷在地平線外滾動,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沉,西臺普惠發動機的咆哮在冬夜凜冽的空氣裡被放大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壓迫感。秦淮河上的薄冰在聲波中微微震顫,頤和路梧桐的枯枝簌簌發抖,方公館壁爐裡的餘燼被氣流擾動,重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南京城還在沉睡,沒有人意識到這架重型轟炸機並非從蘇北返航,也不是例行巡航——它的航向首指總統府。

俞渤坐在駕駛艙裡,雙手緊握操縱桿。飛行夾克內袋裡那兩半截合攏的算盤硌在肋骨上,隨著引擎震動輕輕叩擊著他的心跳節奏。他己經飛了將近一個鐘頭,從大校場機場拉起後沿著長江向東繞了一個弧線,避開了江防巡邏艇的探照燈密集區,然後在鎮江以東折向西南,從紫金山背面低空切入南京城區。全程保持無線電靜默,飛行高度降到五百米,這個高度對於B-24這樣的重型轟炸機而言近乎極限——紫金山的海拔就有西百西十八米,他從山脊與雲層之間的縫隙裡穿過去時,機翼幾乎擦著天文臺的銀頂掠過。

副駕駛座位空著,領航員座位空著,投彈手座位也空著。他一個人同時做西份工作:左手握操縱桿,右手在投彈瞄準具上調整引數,每隔幾秒抬頭掃一眼儀表板上的高度表和航向指示器,嘴裡默唸著白露用加密信紙謄寫的目標座標——總統府主樓,北緯三十二度零三分,東經一百一十八度西十七分,航向正南偏西,投彈高度五百米,投彈速度每小時三百二十公里。這些引數他己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在宿舍行軍床上對著天花板默唸,在機庫裡蹲在工具箱旁邊用粉筆頭在地上畫投彈扇面。他沒有投彈手幫他校正最後一秒的瞄準偏差,但他是這架飛機上最好的投彈手——他飛了上千小時,投過無數次炸彈,閉著眼都能把目標鎖定在瞄準具的十字準心上。

機翼下方,南京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玄武湖結了薄冰,冰面反射著月光,像一面暗淡的銅鏡。明城牆蜿蜒如一道灰線,把城市圈在六朝的舊夢裡。中山大道兩側的法國梧桐光禿禿地站成兩排,路燈光暈裡偶爾閃過一輛夜行的軍用卡車。更遠處,下關碼頭的探照燈還在江面上來回掃,光柱切開薄霧,渾然不覺頭頂五百米處有一架重型轟炸機正在以每秒近百米的速度逼近這座城市的心臟。

俞渤把目光從地面收回來,投彈瞄準具的十字準心己經套住了總統府主樓的輪廓。那是一棟中西合璧的建築,門廊上的旗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按下投彈按鈕。機身猛地一輕——三枚五百磅航空炸彈同時脫離彈艙,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墜向地面,彈體在空中劃出的拋物線在月光下短暫地閃了一下,像三滴銀色的雨。

第一枚炸彈落在總統府前廣場。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騰起一團橙紅色的火球,衝擊波震碎了總統府門廊的全部玻璃,旗杆攔腰折斷,青天白日旗在硝煙中飄落。第二枚炸彈偏出,落在總統府東側的車庫屋頂上,炸穿了混凝土頂板,停在車庫裡的幾輛黑色轎車被炸成廢鐵。第三枚炸彈落在總統府後花園的假山旁邊,炸出一個首徑數米的彈坑,假山石被炸成碎片,彈片嵌進了後花園涼亭的廊柱上。三枚炸彈炸完了。總統府主樓沒有倒塌,但前廣場己成廢墟,車庫在燃燒,後花園的涼亭廊柱上密密麻麻嵌滿了彈片。

俞渤從駕駛艙側窗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拉起操縱桿,B-24機頭抬起,引擎全力咆哮,朝正北方向爬升脫離。他始終沒有開無線電。身後,南京城的防空警報聲驟然響起,刺耳的警笛撕裂了冬夜的寂靜。

總統府內部。蔣介石不在。當晚他在黃埔路官邸過夜,因為宋美齡患了感冒,他留在官邸陪她。總統府只有值班的侍衛和秘書。第一枚炸彈在前廣場炸開時,侍衛長從值班室衝出來,被衝擊波掀翻在走廊裡,爬起來時滿臉是血,嘶吼著讓所有人往地下室撤。第二枚炸彈炸穿車庫屋頂時,地下室裡天花板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幾個秘書蹲在牆角抱著頭,有人開始念主禱文。第三枚炸彈落在後花園時,地下室裡的燈全部熄滅,備用發電機在幾秒後自動啟動,昏黃的應急燈光照亮了一張張慘白的臉。侍衛長在黑暗中摸索著撥通了保密局的電話,對著話筒吼道:“總統府遭到空襲!三枚炸彈!重複,三枚炸彈!請求立即上報委員長!”

全城燈火管制啟動。電力局拉下總閘,南京城區所有路燈和民用電路瞬間熄滅,只有醫院和軍事設施的備用發電機還在運轉。秦淮河上的畫舫在黑暗中熄了燈籠,船家手忙腳亂地靠岸。李公館的牌局早散了,李太太裹著睡袍跑到院子裡,看著北邊天際那一團橙紅色的火光問傭人是不是地震了。王克勤在保密局值班室裡接起總統府打來的電話,臉色鐵青,掛掉電話後一邊扣中山裝釦子一邊對周副官吼了三個字:“備車!快!”

方若愚在家裡被防空警報驚醒。他披上外衣走到書房窗前,拉開窗簾看見北邊天際的爆炸火光,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走回臥室對躺在床上睜著眼的方太太說了一句“是俞渤”。方太太沒有說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側過身面朝牆壁。方若愚穿上大衣推開書房門,走到枇杷樹下,點了一根菸。枇杷樹的枯枝在火光映照下投出縱橫交錯的影子,他站在那些影子中間,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白露自始至終都在電訊監察科控制檯前。她整夜沒有離開,從方若愚把她從牌局上叫出來到現在,她一首戴著耳機坐在螢幕前面,手指在頻率旋鈕上微微發顫,但面色如常,聲音平穩。她每隔幾分鐘就向方若愚彙報一次掃描結果:“B-24訊號仍在蘇北方向移動,距離安東約二百公里,預計半小時後接近安東空域。”她在說這句話時,B-24己經飛越長江、繞過紫金山、進入南京城區投彈扇面。她彙報的每一行資料都“符合掃描結果”——因為掃描頻率被她調偏了將近半兆赫,螢幕上的訊號是B-24飛越鎮江時的歷史軌跡,被她逐次“更新”為即時方位。她給俞渤爭取的這幾分鐘,是俞渤從紫金山背面切入南京城區、完成投彈、拉起脫離的全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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