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來自洛水深處的、沉悶如遠古戰鼓的聲響，每一聲都彷彿敲擊在靈魂之上，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威嚴，以及一種壓抑了萬古的、即將噴薄而出的狂暴怒意。貨船在這無形的聲波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顛簸、搖晃，船艙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繩索繃緊欲斷，桅杆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

水面不再僅僅是洶湧，而是徹底沸騰、咆哮！無數大大小小的漩渦憑空生成，相互拉扯、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渾濁的河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捲起數丈高的浪頭，狠狠拍打在船舷上，冰冷刺骨的河水夾雜著河底的泥沙、水草，如同暴雨般傾瀉在甲板上。天空中的月華似乎也被這水下的恐怖存在所懾，變得黯淡無光，濃重的夜霧被狂暴的水汽攪散，又迅速聚攏，更添幾分陰森詭譎。

那浩瀚、古老、悲愴而又暴烈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自河底洶湧而上，瀰漫每一寸空間。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船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恐懼，彷彿螻蟻仰望即將噴發的火山，凡人首面甦醒的神明。

“媽的！是洛水龍君發怒了！快！穩住船舵！降帆！所有人都抓住固定物！！” 獨眼老者嘶啞的吼聲在風浪中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常年跑船的水手，對洛水有著天然的敬畏，各種關於水神、河伯、龍君的傳說數不勝數。眼前這遠超常理的恐怖景象，讓他們第一時間想到了那些古老傳說中的存在。

甲板上，原本激烈的打鬥早己停止。襲擊貨船的幾個黑衣蒙面人，以及船上的水手，此刻都死死抓住身邊一切能固定身體的東西，臉色慘白地望著那彷彿化作怒龍般的洛水，眼中充滿了恐懼。在這種天地之威面前，個人的廝殺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林硯死死抓住一根主桅下的纜樁，地感全力展開，試圖感知水下那恐怖存在的真面目。然而，往日清晰的地脈感知，此刻卻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瞬間被那狂暴、混亂、充滿了古老意志的水脈波動衝得七零八落。他只能勉強“感覺”到，在貨船下方極深的水底，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沉睡的意識，似乎被“水龍吟”秘術引動的劇烈水靈波動所驚擾，正緩緩甦醒。其散發出的氣息，與沉睡的豫州鼎碎片有相似之處，卻更加混亂、暴戾，充滿了被驚擾的狂怒，以及一種……彷彿被囚禁、被汙染、被遺忘的悲愴與怨憤。

“是水脈之靈？還是……被鎮壓、或者與九鼎有關的某種存在？” 林硯心中駭然。這股氣息太過恐怖，遠超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對手，甚至比老乞丐偶爾流露出的深不可測，還要多出一種源自亙古的蒼茫與暴虐。這絕非人力所能抗衡！

血雂也早己放棄了戰鬥姿態，幽藍短刃歸鞘，整個人如同壁虎般緊緊貼在溼滑的船艙壁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的血跡己被河水沖刷乾淨，但眼中的驚悸卻難以掩飾。她死死盯著翻滾的河面，身體微微顫抖，似乎這股氣息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憶，或者源自血脈深處的某種恐懼。

“哼，一群蠢貨，擾了‘那位’的清夢，自尋死路！” 一個懶洋洋、卻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林硯和血雂耳中。是傳音入密。

林硯猛地轉頭，只見老乞丐不知何時己回到了他們艙室外的過道口，依舊是一副衣衫襤褸、睡眼惺忪的模樣，只是他那一身破衣，在這狂風巨浪、水汽瀰漫的環境中，竟然絲毫未溼，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氣罩將他與外界隔絕。他雙手攏在袖中，斜倚在門框上，渾濁的眼睛望著下方咆哮的洛水，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前輩！” 林硯心中一定，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這水下…”

“洛水有靈，或者說，曾經有靈。”老乞丐的傳音繼續響起，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凝重，“上古之時，洛水出神龜，負洛書而出，乃祥瑞，亦有靈性滋養。千百年來，洛水滋養兩岸生靈，地氣水脈交匯，靈性本自渾厚。然而，王朝更迭，戰亂頻仍，尤其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亂，龍蛇起陸，洛陽幾經戰火，洛水亦飽受兵燹、汙穢侵染，更有大能以秘法抽取水脈靈氣，穩固皇朝氣運……久而久之，洛水之靈漸失純粹，靈性矇昧，化為一種介於地脈之靈與水精之間的、渾噩而暴烈的存在，尋常沉睡於水眼深處，偶爾被驚擾，便會掀起風浪，吞噬生靈，被無知船家漁夫稱為‘洛水龍君’、‘河伯震怒’。今日這幾個影剎的蠢材，以‘水龍吟’這等強行操控、引動水靈之力的霸道秘術在此施展，無異於在沉睡的兇獸耳邊敲鑼打鼓，不驚醒它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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