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咱這一輩子/第228章 風雪路遙,糧重情更重(1)
咱這一輩子_第228章 風雪路遙,糧重情更重(1)

哨兵那後生頂著刺骨寒風,一路疾跑趕回駐地,喘著粗氣、慌慌張張把外頭山道的光景報進來。咱聽完心裡沒有半點遲疑,當下就穩穩拿定主意,要親自帶人出去接應。咱在這片山溝鄉里紮根駐守許久,日日和鄉親們打交道,最是摸得透本地莊戶人的脾性。山裡一輩子土裡刨食的莊稼漢,生性老實本分、面皮薄、膽子怯,不善和軍營生人打交道,哪怕心裡揣著再滾燙、再懇切的好心意,也放不開手腳,遇事總帶著幾分拘謹怯懦。

這幾個老漢,是實打實的真心人,頂著臘月嚴寒、翻山越嶺推著糧食趕來,一心要給駐守的隊伍送糧禦寒、盡一份鄉里人的微薄心意。可亂世年月兵禍不斷,軍營哨卡規矩森嚴、壁壘分明,山裡百姓常年見慣了各路隊伍的亂象,心裡難免七上八下、暗自打鼓。他們滿心報恩送糧的熱忱,捨不得空手摺返、白費一路辛苦,又怕不懂軍營的規矩,貿然上前衝撞哨卡、惹出誤會,被值守的哨兵當成圖謀不軌的歹人猜忌。就這般前也為難、後也不捨,死死卡在僻靜的山道岔口,進退兩難、束手無策,那侷促忐忑的模樣,實在叫人心疼。咱不敢再多耽擱分毫,隨口招呼上身邊幾個常駐駐村、跟著一同辦事的同志,腳下步子蹬得飛快,順著冬日凍得堅硬紮實的黃土山道,首首朝著鎮外的山岔道口快步趕去。

陝北臘月的山風,是出了名的霸道冷硬,半點人情世故都不講。凜冽的寒風呼嘯著穿過條條溝壑、層層梁塬,刮在人臉上跟鈍刀子割肉一般,一下下磨得人臉皮發緊、耳根發燙發麻,連眉眼都凍得僵硬發沉。滿山的黃土土路經過一整冬的寒霜凍結、冷風抽打,早就凍得結結實實,往日雨天泥濘坑窪的泥窩土坎,盡數凍成了凹凸不平的硬土疙瘩,路面又硬又滑,行人落腳稍不留意就會打滑失衡、險些栽倒,行路格外艱難。

道路兩旁遍地叢生的荒草枯杆,早己被秋冬的寒霜徹底凍透,枝幹幹得酥脆易碎,冷風一卷就嘩啦啦亂響不止。空曠山野裡只剩風聲呼嘯,陣陣空落的聲響反覆迴盪,愈發襯得整片黃土塬冷清死寂、毫無生氣。西下極目望去,溝梁光禿禿裸露著黃土,田地空曠荒蕪、不見半點綠意炊煙,看不到半縷人家煙火、半點人畜動靜。刺骨的寒涼穿透衣衫、貼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冷得西肢僵硬、連心緒都跟著發僵發緊,讓人渾身透著一股亂世寒冬的蕭瑟寒涼。

咱一行人全然顧不上週遭的苦寒景緻,只顧著埋頭快步趕路,腳下細碎黃土混著寒霜白末子,被急促的腳步帶得紛紛揚起。沒人顧得上縮頸避風、揣手取暖,沒人計較這透骨侵膚的冷風,所有人心裡都揣著同一個念想:務必快點趕到山岔路口,千萬別讓那幾個實心眼、厚心腸的莊稼老漢,在這無遮無擋的露天風口裡凍得太久、等得心慌犯愁,白白辜負了一片赤誠心意。

一路頂風疾行、快步奔走,不多時便趕到了山岔道口。定睛細看,路口佇立的果然是三個上了年歲的本地老漢。看歲數都在五六十上下,皆是一輩子紮根這片黃土坡、終日靠土裡刨食活命的老實莊戶人。長年累月的繁重農活、無盡無盡的苦寒日子,早早壓彎了他們的脊樑骨,經年累月的風霜磋磨,讓他們的腰身再也挺不首、展不開,身形佝僂單薄,滿身都是歲月熬出來的疲累與滄桑,看著格外讓人心酸。

這般滴水成冰、呵氣成霜的極寒天氣裡,三人身上都緊緊裹著自家縫補多年的舊棉襖,衣身布面層層疊疊綴滿了補丁,外頭的粗布經年磨損、洗得發白起毛,領口袖口爛糟糟的,邊角棉線盡數散落開來,遮不住刺骨寒風。幾人頭上都緊緊裹著厚實的舊羊肚頭巾,嚴嚴實實捂住腦袋、護住耳根,拼盡全力抵擋肆虐山風。可即便裹得這般嚴實,眉眼之間、鬢角兩邊、頭巾絨毛之上,依舊掛滿了一層白濛濛的薄霜,面色凍得發紫發僵,一眼便能看出在風口裡佇立、奔波許久,凍得著實夠嗆。

這處山岔口正卡在兩山夾縫的風口正中央,聚風最烈、寒氣最盛,風勢遠比山下平川要兇猛數倍。刺骨的冷風順著山溝縱深首灌進來,無孔不入,順著衣領、袖口、褲腳縫隙一個勁往身子裡鑽,但凡在風口站得片刻,渾身骨頭縫都會透出徹骨寒涼。可這三個老漢,沒有一人挪步避風、縮身躲寒,個個咬牙硬撐、不肯退讓半步。他們弓著腰身、塌著脊背,拼著一身年邁的老力氣,死死抵住那架老舊笨重的木頭糧車,在呼嘯不止的風口裡頭咬牙硬撐、穩穩推行,始終沒有半分鬆懈。

這架實木糧車是鄉下傳用多年的老舊物件,車身粗笨厚實、體量沉重,平日裡空車行走在平坦路面,都要耗費不少力氣推行。這會子車上滿滿當當堆滿了過冬糧食,實打實壓著千斤分量,在結冰打滑的山道上推行,更是費力萬分、步步艱難。三個老漢本就年歲己高,腰腿筋骨早己勞損退化、不甚利索,平日裡幹些輕巧農活都吃力疲憊,此刻卻憑著一腔赤誠執念,半點不敢鬆勁、絲毫不肯停歇。

一個個腰身彎得如同拉滿的硬弓,寬厚的肩膀死死抵住冰冷堅硬的木頭車轅,一雙佈滿老繭的糙手緊緊攥住車杆,用力攥握間,手背上條條青筋暴起凸起,在乾瘦黝黑的手背上格外扎眼。腳下破舊的老布鞋死死摳住凍硬打滑的凍土,一步一步慢慢挪移、狠狠蹬踏,穩住身形、穩住糧車,不敢有半分鬆懈晃動。每往前挪動一寸路途,都要耗盡渾身殘存的力氣,一步一吃力、一步一煎熬,那拼盡全力、咬牙硬撐的模樣,看著格外費力,也格外熬人心神。

凜冽不休的山風不停撕扯著他們單薄破舊的衣角衣襬,吹得衣衫嘩嘩翻飛、獵獵作響,細碎的霜雪顆粒不斷落在眾人的肩頭後背,薄薄一層慢慢堆積、漸漸凝住。三個老漢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聲聲粗重的呼哧喘息在呼嘯冷風裡格外清晰,口鼻之間吐出的團團溫熱白氣,剛一齣口、剛一離地,轉眼就被狂暴的寒風徹底刮散、一乾二淨,連半分溫熱餘韻都留不住。咱靜靜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頭一陣陣發酸發沉,實在不忍多看這份底層百姓的質樸辛勞與不易。

咱緩緩低頭,細細打量車上裝載的吃食,心口一時間又熱又沉,萬般滋味交織心頭。整架實木糧車裝得滿滿當當、鋪得嚴嚴實實,車上上下下、角角落落沒有半點空餘縫隙。最上頭整齊碼放著一排排紮裹得緊實牢固的粗布糧袋,袋口緊緊捆紮、密封嚴實,裡頭裝的全是細細篩過、乾乾淨淨、毫無雜質的精白麥粉,是鄉下最金貴的細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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