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臘月天，是實打實的凍人。黃土塬上的風，沒半點溫柔模樣，整日價在溝梁間亂竄嘶吼，冷得鑽皮透骨。那山風颳在人身上，跟鈍刀子割肉一般，一下下磨著皮肉，整日間掃遍整片塬梁溝壑。山野裡的野草，早被秋冬的寒霜凍得乾透，枝杆硬邦邦、脆生生的，風一吹過就嘩嘩碎響。放眼望去，滿山滿塬都是光禿禿的黃土，半點青綠不見，西處死氣沉沉，尋不到一星半點人間鮮活的煙火氣。

這日天色剛濛濛泛白，東邊兩山夾縫裡，才透出一點點灰白的亮子，天底下還沉在沉沉暗夜裡，沒徹底透亮。厚騰騰的晨霧裹著寒霜，密密實實壓在山野之上，鋪得滿溝滿梁都是。西下里靜得怕人，聽不到半點雞鳴、聽不到一絲犬吠，整片鄉土寂然無聲。唯有那刺骨的山風，嗚嗚咽咽灌進條條溝壑，卷著細碎的黃土、乾枯的草屑西處翻飛，崖邊的枯枝被吹得不停搖晃，嘩啦聲響在空蕩山野裡格外刺耳。

鎮上駐地裡，在外圍土垛值守放哨的後生，一整夜都沒敢閤眼、松過半分精氣神。雙手死死攥著槍桿，眼神寸步不離盯著通往各村的土路山道，山野裡但凡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都牢牢看在眼裡，警戒的心思半點不敢鬆懈。亂世年頭駐營守崗，容不得半分馬虎，誰都不敢拿性命、拿駐地安穩開玩笑。

就在這冷得凍僵人的拂曉時分，蹲在土垛上警戒的哨兵後生，忽然瞅見鎮外兩山夾著的岔路口，有了不對勁的動靜。他不敢遲疑，更不敢大意，當即首起身子，拔腿就朝著駐地瘋跑回報。冬日的凍土，凍得又硬又滑，落腳不穩極易打滑。後生跑得慌張急迫，腳步踉踉蹌蹌，褲腳鞋面全都沾滿了夜裡凝結的白霜和細碎黃土，一路跌跌絆絆、喘著粗氣衝進營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喘得連話都說不連貫，急急巴巴向著裡頭值守的人傳話，說是外頭山道岔口，來了幾個種地的莊戶人，看著是本地山裡的老實漢子，絕不是外鄉來路不明的生人，看著並無歹意。

這後生趴在高處土垛觀望了許久，看得真切、說得篤定。那路口立著的幾個人，清一色都是咱本地土生土長的莊稼漢。身上穿的棉襖布衫，全是補了一層又一層、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領口袖口磨得破爛不堪，邊角線頭散落。幾個人頭上都緊緊裹著厚布頭巾，死死護住腦袋，就為了抵擋這要命的寒風。

他們幾人合力推著幾輛老舊的實木糧車，厚重的木輪子碾在凍硬的黃土路上，滾出咯吱咯吱的粗重聲響，沉悶又滯澀，在死寂清冷的山野裡聽得格外清楚。車板上鋪著粗布麻袋，袋口扎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堆得滿滿當當，一眼就能看出是沉甸甸的糧食，分量十足、壓手得很。

可古怪的是，這幾個漢子就定定杵在岔路口，半步不肯往前挪。磨磨蹭蹭、猶猶豫豫，腳下來回挪動，想往駐地方向走，又不敢抬腳；想轉身原路折返，心裡又萬般不捨，遲遲不肯挪步離開。幾個人立在風口中心，你看我、我看你，手足無措、左右為難，渾身都透著拘謹侷促，愣是進退兩難、僵在原地。

咱在窯院外頭，清清楚楚聽見哨兵的報信聲，不敢耽擱片刻，當即抬腳走出居住的窯院。迎面撲來的晨風，冷得割臉刺骨，颳得人眉眼發僵。咱抬眼朝著外頭山道的方向眺望，清晨的薄霧纏纏繞繞、朦朦朧朧，厚厚蓋在層層疊疊的黃土梁峁上，視線看不真切、望不太遠。

就算隔著這層迷濛晨霧，咱也能清清楚楚望見路口那幾道黑乎乎的人影，還有幾輛靜靜停著、紋絲不動的木頭糧車。幾個人就這般死死僵在山道正中，像是心裡揣著千斤心事，被無形的牽絆絆住了腳步。往前是守衛森嚴的紅軍哨卡，心裡怕衝撞規矩、惹出誤會；往後是翻山越嶺趕來的老路，一路辛苦奔波、滿心赤誠，實在不甘心空手而歸。前也不是、後也不是，整個人都卡在了當間。

咱只看了幾眼，心裡就把這幫莊戶人的心思摸得透亮透徹。這幫深山裡的莊稼漢，世世代代紮根這片黃土，一輩子土裡刨食、安分度日，都是天底下最老實、最憨厚的本分人。常年守著幾畝薄田、幾孔窯洞過活，性子拘謹靦腆、膽小謹慎，平日裡不愛扎堆湊熱鬧，更不敢招惹半點是非麻煩，遇事向來畏手畏腳、小心翼翼。

他們這般冒著臘月最冷的寒霜、頂著刀子似的山頭冷風，拼盡全力推著沉重的糧車，翻山越嶺遠道趕來，本心是最乾淨、最赤誠的，沒有半分功利算計，更沒有半點虛假做作。說白了，就是真心實意想給駐守本地的紅軍，送上自家省吃儉用的過冬口糧，實心實意想給隊伍盡一份鄉里百姓的微薄心意。

自打咱紅軍隊伍紮根吳起這片鄉土，日日沉下身子、扎進百姓堆裡，走遍各村各戶的溝溝岔岔。蹲在田間地頭和莊戶人嘮嗑交心，守在農家炕頭幫百姓排解難處。戰亂損毀的院牆院落，咱帶頭上手修葺平整；荒蕪板結的田間土地，咱帶人下地翻整盤活；百姓心裡攢下的戰亂驚懼、心頭疙瘩，咱耐著性子慢慢開導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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