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上頭給咱派了差事。咱按著吩咐，悄悄扎進富縣的鄉下地界，暗地駐紮下來，一邊打探周遭的動靜，一邊安安分分守著這片黃土過日子。

就這麼白日黑夜挨著、一天天守著，一晃就到了十月底。陝北的深秋，算是徹徹底底沉了下來，地氣冷得透透的。這時候的黃土塬，早沒了入秋時那點溫和氣色，山裡的風性子變得又硬又烈，一早一晚刮起來，跟小刀子割人臉似的。露在外頭的手臉，吹得幹皮開裂、通紅緊繃，摸上去硬邦邦的，一股子刺骨的涼。

山裡一年的農活，到這個辰光，算是徹底撂攤兒了。秋收收得乾乾淨淨，秋播也盡數落土收官，滿山的田地、溝壩、梁峁，全都閒了下來。抬眼望遍西野，山上的草枯焦殆盡，樹葉落得滿地都是，天地間光禿禿、冷清清的。年歲將近的蕭瑟氣，鋪天蓋地壓下來，瞅著就讓人心裡發沉、胸口堵得慌。

村上家家戶戶的窯院牆角，都零零散散堆著幾架老舊木犁。這都是莊戶人一輩輩傳下來的老傢伙，是山裡土裡刨食的人，最依仗、最離不得的營生物件。莊戶人的日子，不靠錢財不靠勢，從頭到尾就靠田地、靠犁耙過日子。

這些老木犁，年年月月下地受罪、入土勞作。大日頭底下暴曬，雨天泥水浸泡沖刷，冬天寒霜大雪凍著，春秋烈風燥氣吹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來回使喚，早就熬得沒了原樣，滿身都是歲月磨出來的破相。

犁梁裂著大大小小的口子，木頭紋路鬆散開裂，稍微用點力氣，就晃盪搖擺、走形鬆動；犁梢銜接的地方鬆鬆垮垮，榫頭早就磨得不緊實，架體虛浮不穩；犁底常年蹭著硬黃土、碎石疙瘩，磨得又薄又偏，犁頭鈍得壓根啃不動硬地；還有好些犁架的榫頭徹底脫臼、散了架子，扣不住土、扎不進地，完完全全成了廢物件，只能堆在牆角落灰，連田地都抬不上去。

咱陝北的莊戶人，這輩子活一世、熬一世，沒啥依仗，就靠家門口那幾畝薄田活命。旁的零碎物件都是虛的，唯獨這一把老木犁，是實打實養家餬口的根本。

開春翻地耙田、鬆土保墒，全靠犁具出力；秋後整治田壟、平整地塊，離不了犁具打理；寒冬深耕翻土、凍殺蟲卵、蓄養地力，依舊是犁具打頭陣。一年西季，地裡裡外外的粗細活路，就沒有一樁能離得開這笨笨重實的木犁。

說句實在話，山裡人的衣食溫飽、整年的收成生計，都是這一把把老木犁硬生生撐起來的。農具一旦垮了、廢了，莊戶人手裡就沒了抓手、沒了依仗。來年開春沒法翻地、沒法整地、沒法下種，田地荒在那裡種不出半棵莊稼，妥妥就是斷了一家人整年的活路、絕了老小的餬口指望。

可這年頭，是啥熬人的世道？天下動盪不安，苛捐雜稅一層壓一層，官府的攤派接連不斷、沒完沒了。底層的莊戶人，日子本來就過得摳摳搜搜、緊巴巴的，汗珠子摔八瓣掙點糧食，大半都拿去交稅頂捐，剩下的勉強夠一家人填肚子、度日子，手裡壓根攢不下半個銅板、半點餘糧。

一年西季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到頭啥也落不下，哪有餘錢置辦新犁、添置新的農具？家家戶戶瞅著窯院牆角一堆爛犁廢具，想著來年開春無犁可用、無田可耕，只能蹲在一旁乾瞪眼、幹發愁，半點法子都沒有，日日熬得心裡發堵、眉頭不展。

這些天，咱日日走村串戶、挨窯串門，把富縣周邊的山溝村落、大小莊戶都踏遍了。一戶戶看光景、一家家問難處，實打實瞅清了鄉民的苦、看透了大夥的愁。

家家戶戶的院角，都堆著一堆開裂、鬆動、變形的破犁。莊戶漢子們蹲在牆根，抽著旱菸悶不吭聲，要麼垂頭嘆氣、要麼默默發愁，個個束手無策、滿心焦灼。冬耕養土的活路，就因為農具破敗、沒法下地，一拖再拖、遲遲做不完。田地深耕不了、土層鬆動不開，地裡僅存的潮氣、地力盡數散了、耗沒了，來年莊稼扎不住根、長不好苗，秋收的收成，打從根子上就沒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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