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眼見滿山青苗快要旱死，咱便主動出頭，領著全村老少掏渠清淤、修整水道，把深山溝底常年不斷流的山泉活水，引到了乾裂發硬的旱地裡。就靠著這一渠活水，滿山快要枯透的莊稼，才算撿回了生機。自打渠水入田、黃土潤透潮氣，這片山野的莊稼就穩穩紮住了根，再也不用操心成片枯死、田地撂荒的糟心事。

進到八月中旬，山裡悄悄浸出幾分秋涼，天氣舒服了不少。地裡的莊稼紮根紮實、枝葉舒展，一日日拔高泛綠，正是瘋長旺生的時候。坡上溝底的青苗鋪得滿滿當當，滿眼都是鮮活的綠色，看著就讓人舒心。再也不用像三伏大旱那陣，日日蹲守田埂、提心吊膽，從早到晚懸著一顆心，連夜裡都睡不踏實，被旱情牽著心神不得放鬆。

八月中旬，陝北靖邊的山裡，熬了整整一伏的大旱，總算徹底翻了篇。前一陣子地裡的活路著實吃緊，村裡大人娃娃整日泡在田裡，忙得腳不沾地，身子歇不下、心神鬆不開，日日都是緊繃著的狀態。如今旱情退了，地裡的莊稼穩住了長勢，一切都慢慢松泛下來，山野村落之間，也漸漸有了安生悠閒的光景。

塬上的山風也徹底變了模樣，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兇悍。入伏時的風又燙又燥，裹著黃土細沙，吹得人滿臉刺痛、喘不過氣。如今的風溫溫柔柔、清清爽爽，掃過身上格外舒坦。頭頂的日頭也柔和許多，不再毒辣灼人、曬得地皮冒煙，只灑下暖融融的天光，鋪在層層疊疊的黃土坡上，映著滿山綠油油的莊稼，抬眼望去，滿目清新，心裡格外暢快。

整片山野、茫茫黃土塬，徹底褪去了抗旱時節的忙碌喧囂。先前田裡人聲嘈雜、鍁鎬叮噹，家家戶戶忙忙碌碌、慌慌張張。如今西下里安安靜靜、悠悠閒閒，山溝靜、村落靜，就連穿梁過壑的風聲，都變得輕柔舒緩，整方天地都透著鬆弛的氣息。

外頭的世道向來紛亂不休，風波不斷、歲歲不寧。可這深山裡的小天地，卻獨得一份清淨安穩。人的心境也跟著山野一同沉靜下來，把大半年積攢的慌亂、緊繃和焦躁，慢慢散了個乾淨，終於有了幾分自在鬆弛的狀態。

這般清閒時辰，在亂世深山裡實屬難得。不用沒日沒夜撲在地裡熬苦活，也不用整日緊繃心神、提防周遭動靜。但凡得點空閒，咱就踩著鬆軟的黃土小路，慢悠悠踱著步子，走到靖邊城外的老古寺，安安靜靜坐在簷臺下歇腳散心、平復心緒，把連日忙活的疲累都慢慢消解掉。

這座老古寺年頭久遠，沒人能說清具體年歲，常年風吹日曬、雨打霜侵，如今看著老舊樸素、簡簡單單，沒有半分華麗氣派。平日裡香火稀少，也沒有香客遊人往來喧鬧，整日清清靜靜、冷冷落落，俗世的熱鬧浮華半點沾不上，就安安靜靜守著這片空山。

寺裡沒有精巧殿宇、別緻陳設，只剩幾堵久經風雨、牆皮斑駁的老舊黃土牆。院裡幾棵老樹蒼勁古樸，枝繁葉茂、長勢旺盛，年年春來抽芽、秋至落葉，陪著這座老寺，靜靜熬過歲歲光陰。山間清風日日穿寺而過，拂過牆頭枝葉，將人心裡的煩亂、疲累和鬱結盡數吹散，心底透亮、身子輕快，格外舒坦。

先前修渠抗旱、晝夜忙活，身上的辛苦、心裡的瑣事和時局帶來的緊繃心緒，一到這古寺、迎著這山風，便盡數消散了。這裡沒有俗世是非糾纏，沒有差事纏身的壓力，沒有田間謀生的愁苦。就這般靜靜坐著，閒看空山層疊景緻、靜聽清風漫過溝壑，在紛亂世道里，著實是一樁難得的安生閒趣。

趁著這份悠然靜氣，趁著窯燈明朗、心緒平和，咱慢慢鋪紙磨墨、隨心提筆，寫下一篇隨性短文，簡單取名叫《渠娃》。通篇不用花哨字句、不扯空洞大道理，寫的都是咱常年紮根黃土、貼身務農、貼近百姓，日積月累悟出來的鄉土門道、真實心性。

文字表面寫的是山間水渠、溝底活水、田間莊稼，往深處說，寫的是這片黃土坡上的人情往來、萬物相依的樸素本分，全是歲月熬出來、土裡長出來的實在道理，沒有半分虛浮。

咱在陝北鄉下待了許多年頭，常年隱於山野、混在鄉民之中過日子。每日入目皆是連綿群山、層層溝壑，朝夕相伴的便是田間青苗、溝底活水，還有世世代代守著薄土、土裡刨食的淳樸百姓。常年浸染在鄉土煙火裡，不沾外頭的虛浮熱鬧，日子久了，身心早就和這片黃土山水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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