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陝北榆林，是最熬人的時節。暑氣不疾不徐地從黃土地裡翻湧上來，一層疊著一層壓在茫茫塬梁之上，悶得人胸口發緊、出氣不暢。方才過去的五月大旱，看著稍稍鬆了些勢頭，可地底下的旱根半點未除，死死鎖著這片瘠薄黃土，不肯輕易放過莊戶人的活路。

入夏以後，塬上春來那股卷地狂奔的烈風，漸漸收了凜冽鋒芒。天地間換了一副光景，只剩一輪毒日頭，日日死死懸在當頭，沒遮沒擋地暴曬不休。整面黃土塬被烤得滾燙燥熱，西野無風、遍地悶枯，放眼望去盡是一派荒寂燥熱的亂世氣象。

早前被百日旱荒烤得板結開裂的硬土，虧得咱領著周遭鄉鄰合力掘井、深挖活水，憑一汪地底清泉慢慢浸潤、日日養地，才算把整片塬地的枯焦死氣一點點褪了乾淨。原先硬如石板的土層，緩緩回軟、漸漸潤透，失散多日的地氣，也一點點聚回田畝之中。那些旱得垂頭倒伏、眼看就要枯死的麥苗，靠著井水日夜滋養，總算穩住了苗勢、撐住了生機。縱使日日頂著熱風炙烤、黃土燻蒸，依舊拼著草木本根的氣力，默默紮根拔節，死死守住這一季莊稼，守住一方百姓餬口活命的微薄指望。

說到底仍是亂世荒年，山野西下蕭疏清寂、滿目蒼涼，半點不見太平年歲的繁盛熱鬧。唯獨各村田壟地頭，因著那一口救命深井、因著一場同心抗旱的幫扶，在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亂世裡頭，硬生生養出了幾分溫熱的人間煙火。窮苦了大半年的莊戶人，心底總算落下一點安穩，對著秋日收成，多了一絲不敢輕易言說的盼頭。

塬上抗旱的一應瑣事盡數了結，各村鄉鄰各自歸家，日日守著自家幾畝薄田，細心護苗、澆水保墒，盡心伺候著這劫後餘生的青苗。咱便與同行的革命同志，辭別了榆林塬上一眾淳樸厚道的鄉親，暫且停了一路北上的奔波腳步，尋到榆林城郊深山裡一座僻靜古寺落腳歇息。

這古寺隱在山野荒隅，偏安清冷、遠離塵囂，既避開了市井街巷的紛亂嘈雜，又躲開了官道沿線密佈的關卡巡查。亂世行路，步步驚心，這般清淨無人的去處，最是穩妥安心。寺裡香火零落、常年冷清，院落幽深靜謐，青磚黛瓦落著一層經年累月的薄塵，院內古木虯枝盤繞、濃廕庇天，把毒辣的日頭遮得嚴嚴實實。晨起無市井擾攘，夜來無風聲聒噪，於咱這日日潛行、夜夜緊繃的亂世生涯而言，實在是一處難得安神靜心、歇腳沉澱的安穩地界。

先前連日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後又躬身田間、陪著鄉鄰掘井抗旱、出力苦作，身子早己熬得疲憊不堪，心神更是日日懸著、不敢鬆懈。難得得此閒暇，能夠稍稍卸下重擔、緩一口氣。白日古寺寂寥無人，無俗事叨擾、無行人往來，唯有簷角風鈴隨風輕顫、細碎作響，庭前雀鳥低飛穿梭、啾啾輕鳴。一院清幽，徹底隔絕了外界的燥熱暑氣，也隔開了世道動盪的飄搖紛亂。

咱趁著這份難得的安寧閒暇，拍盡滿身路途風塵，褪去一路奔波的倉促侷促，獨坐寺中窗下，鋪開隨身數年的舊卷素紙。這幾冊手記紙頁早己泛黃發脆，邊角常年摩挲，早己磨得軟熟溫潤，皆是咱輾轉陝北各地、隱秘潛行履職，一路親眼所見、親身所歷的心血留存。藉著窗外朗朗天光，提筆緩緩梳理此番榆林之行的見聞感悟、鄉土百態、民生疾苦。

自打潛伏陝北、紮根鄉土、隱秘履職以來，咱便養成了以筆記事、以文寄心的習性。筆下從不寫風月閒情、不抒個人悲歡、不錄虛空感慨。一字一句、一篇一章，皆圍著黃土蒼生、鄉土實情、底層疾苦落筆成型。田壟間的勤懇耕耘、旱荒裡的萬民煎熬、鄉民骨子裡的淳樸堅韌、亂世之中小人物謀生的萬般不易，盡數落於眼底、沉於心間，值得咱細細落筆、逐年留存、默默銘記。

此番榆林一路，踏遍千里荒塬、親歷百日大旱、看盡民間冷暖百態，最動人心魄、最讓人難以釋懷的，便是旱塬掘井、萬民渡荒的一幕幕光景。咱遂定題《井》，提筆落墨、緩緩鋪敘行文，字字紮根鄉土、句句貼合實情，不誇大功德、不刻意粉飾、不做空談虛論，老老實實記錄陝北鄉間抗旱渡荒的細碎煙火，燒錄底層農人歲歲苦熬、掙扎謀生的萬般艱辛。

文中細細描摹六月旱塬的絕境焦灼：烈日懸空、炙烤千里黃土，田畝遍地龜裂、寸土乾涸無潤，遍野麥苗枯焦萎蔫、秋收幾近斷絕無望。底層佃農為求活命、為保生計，肩挑木桶、翻山越澗、往返汲水，日復一日徒勞奔波、汗落黃土。通篇文字，寫盡莊戶人靠天吃飯的卑微無奈，寫盡荒年亂世遇旱即窮、逢災即苦的宿命困頓，寫盡農人終年辛勞、依舊難飽衣食的底層實情。

咱親手記下鄉民們頭頂烈日、躬身勞作的勤懇模樣，記下古法抗旱、杯水車薪、徒勞耗力的窘迫光景，更記下絕境之中人心未散、眾人同心、掘井出水、枯土回春的人間微光與亂世溫情。

文末落筆之時，咱如是寫道：黃土高原的莊戶農人，一輩子都在與天地爭糧、與歲月謀生、與亂世爭命。一口尋常深井，落在富貴人家眼中，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件，不值一提；可落在亂世寒門、窮苦百姓身上，便是渡荒的根本、活命的底氣、一家老小全年生計的唯一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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