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初夏，從來沒有半點溫存軟和，最是磨人、最是熬人。節氣一入夏，日頭便一日烈過一日，毒辣辣懸在黃土塬頂，不肯挪窩。高原長風終日不息，卷著漫天黃土的燥氣，一遍遍掃過榆林地界的千溝萬壑、荒嶺殘塬。

這片地界，比綏德、安塞更偏更北，地氣愈發硬冷，水土愈發瘠薄。放眼望去，塬野遼闊蒼茫，盡是光禿禿的黃土山巒，少見林木遮蔽，少見活水滋養，雲霧更是稀罕。連著一個多月，蒼天滴雨未降，日日晴空透亮、萬里無雲，半點雨意也無。烈烈驕陽死死炙烤著層層梯田、片片荒塬，把厚重的黃土烤得發燙乾裂，滿地草木枯焦蜷曲，一派荒旱絕境，看得人心頭髮緊、眼底發沉。

自打在綏德順利和組織同志接頭、領受新的革命指令，咱便收了駐村行醫的閒散姿態，斂去幾日安穩鬆弛的心境，重整行裝、藏起溫情。不再做那純粹問診扶農的鄉野郎中，重新繃緊心神、暗藏鋒芒，與地下同志結伴同行，悄然奔赴榆林山野，承接新一輪長途情報遞送的隱秘要務。

這一路北上，山高路險、塬壑縱橫，荒山野嶺連綿不絕，沿途村落稀稀拉拉、人煙寥落。再加全境旱情肆虐、世道動盪不寧，官道關卡林立、暗哨密佈，尋常行路尚且艱難，何況是隱秘潛行、身負重任。

咱與同行同志，皆是一身粗布舊衣、尋常鄉客打扮，褪去所有鋒芒銳氣，藏盡一身行跡。白日趁著天光穩步趕路，入夜便隱匿山野蟄伏歇息，刻意繞開官家哨卡、避開巡查眼線，順著黃土溝壑的僻徑小道，一路向北、踏旱前行，步步謹慎、不敢有半分差池。

一路行來，滿目皆是旱荒帶來的悽苦光景，寸寸山河枯槁，處處民生凋敝，沉鬱蒼涼的氣息裹著黃土燥風，壓得人胸口發悶、萬般酸澀。

連日亢旱無雨，塬上表層土層早己徹底乾透、硬如頑石，整塊整塊地皮皸裂翻卷，遍地溝壑縱橫，裂縫寬得能塞進指頭。人腳踏上去，咔咔作響、塵土飛揚，一腳下去便是漫天浮土，半點溼氣也無。開春時節鄉民辛勤耕耘、滿心期盼種下的麥子，原本早己拔節抽穗、長勢喜人，眼瞅著就要青浪翻湧、豐收可期。

可經不住這連日烈日暴曬、無雨滋養，終究扛不住天地旱情。大半麥苗盡數蔫垂倒伏、枯黃乾癟，莖葉失水蜷縮、穗粒空癟發白，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只剩一副枯焦破敗的模樣，零零落落趴伏在乾裂的黃土之上。放眼整片旱塬，不見半分蒼翠生機，盡是蕭瑟荒蕪、滿目蒼涼。

莊稼，便是陝北莊戶人的命根子。底層農戶無田無以為生、無糧無以活命，一年西季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全家老小的口糧溫飽、整年的生計著落，完完全全系在這幾畝薄田之上。如今大旱臨頭、禾苗枯焦，秋收徹底無望、全年生計落空，家家戶戶的心頭，都死死壓著一塊千斤大石，人人焦灼難安、惶惶無措，卻又束手無策、無力迴天。

沿途各村各戶的佃農百姓，日日被旱情熬得心力交瘁、寢食難安。天剛矇矇亮，東方才露一絲魚肚白，家家戶戶的壯年勞力，便扛起木桶、挑著瓦罐，結伴奔走數里崎嶇山路，遠赴河畔挑水取水。

陝北山路陡峭崎嶇、黃土揚塵，步步難行。一來一回數里路途，肩頭挑著沉甸甸的泥水，烈日當頭灼身、熱風撲面烤人，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反覆風乾，來來往往、日夜奔波。費盡滿身力氣、耗去大半日光，挑回來的也不過是半桶渾水、些許濁流。

這般人工挑水澆田，最是費時費力、勞苦無功。鄉民們哪怕拼盡全力、日夜不休地奔波澆灌，也只能堪堪潤溼地表一層薄土，根本滲不進地底、潤不到麥根，救不下成片枯焦的青苗。

日日辛勞、日日煎熬，付出滿身血汗，終究是杯水車薪、徒勞無功。眼看著田裡禾苗一日枯過一日、一日敗過一日，鄉民們眼底僅存的期許光亮，也一日淡過一日，滿心盼頭盡數磨成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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