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春天,看著是春,骨子裡卻半點不軟和。
跟關中秦川的春風比起來,完全是兩樣性情。
長安、韓城那一帶的風,是溫吞的、潤人的,帶著黃土墒氣、麥田青味,拂在人身上軟軟柔柔。那風一吹,凍土便緩了,草芽便冒了,田裡的麥苗也就順順當當地返青拔節,看著世道雖亂,鄉土好歹有幾分活氣。
可一過北部塬梁,踏進延安地界,風就變了性子,硬得扎人、粗得磨人。這高原的春風,不養閒人、不哄草木,裹著細碎沙粒,在溝壑、峁梁、荒嶺之間來回卷掃,呼呼地灌進衣領,吹得人眉眼發緊。
這裡的天,闊得空曠,雲壓得極低,滿眼盡是層層疊疊的黃土山巒。溝壑縱橫,塬梁連綿,一眼望不到頭,蒼茫得很,也荒涼得很。這片土,年年受風打、歲歲遭霜欺,看著粗糲苦寒,卻偏能熬得住西時寒暑,草木枯了又生,地氣沉而不絕。這就是陝北的本色——苦是真苦,韌也是真韌。
咱便是在這般蒼涼風色裡,一路往北趕路。
憑著韓城那位厚道老漢指點的路子,咱一身洗舊的素色僧袍,孤身一個人,翻塬越溝、日夜兼程,往延州地界奔來。這一路,咱腳下踩的是千山萬壑的黃土,心裡揣的是數年懸著的念想。
自打早年和組織斷了聯絡,咱就成了亂世裡的孤路人。明暗之間、城鄉之間,悄悄潛行,無人依託、無人接應。一年熬過去,又是一年,從春草抽芽熬到秋葉落盡,從寒冬凍土熬到春暖塬梁。輾轉秦川數地,長安、渭南、韓城,處處紮根、處處落腳,白日行醫問藥、幫農扶弱,夜裡獨坐孤燈、暗自堅守。一邊守著底層工農的煙火生計,一邊拼盡全力找尋組織的半點蹤跡,不敢偷懶,不敢停歇,更不敢有半分洩氣。
上月底在韓城,聽聞延安藥鋪的隱秘線索,對咱來說,真好比黑夜裡撞見一星燈火,寒冬臘月裡遇上一縷暖陽。這些年孤身漂泊、無人引路,心裡的迷茫、身上的孤苦、求索無門的酸澀,積攢得太多太重。可就這一句來路指點,讓咱懸了數年的心,總算有個落腳的方向。
臨走那日,咱辭別韓城鄉親,收好了燈下寫就的那篇《肥》字短札,也告別了親手改良養護、漸漸青壯的滿田麥苗。心裡揣著滿當當的期許,一路向北,只盼著能在延安接上組織脈絡,了結這數年孤身求索的苦路,尋回信仰的歸處。
可亂世的路,從來由不得人稱心如意。人越是盼得急切,世事越是參差磨人。
踏入延安城時,城中街巷錯落排布,市井煙火尋常安穩,往來的百姓步履匆匆、各謀生業,看著倒沒有外頭那般風聲鶴唳、步步兇險。城郭規整、民居樸拙,一派安然景象。
咱記著老漢的叮囑,耐著性子,逐條街巷尋訪,細細打探,終究尋到了那間眾人傳講的中藥鋪子。鋪面不大,門頭老舊,木質牌匾年深日久、漆色褪盡,兩扇木門磨得斑駁光滑,是經年開門迎客的模樣。門前簷下,攤著幾攤曬乾的草藥枝葉,淡淡的藥香慢悠悠漫出來,飄在街巷風裡。一眼望去,就是一間最尋常不過、為民便民的老藥鋪,半點看不出別樣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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