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驚蟄的雷聲隱隱滾過秦川大地，聲響不烈，卻足夠震碎盤踞一冬的凍土，把沉埋地底的生機，一點點催醒過來。

往日凜冽的北風徹底收了寒威，溫潤的暖風漫過層層黃土塬梁，吹遍韓城的山野鄉野。風裡裹著新翻泥土的腥甜、初生草木的淡香，清清淺淺，鋪滿整片川道。遍野的冬麥熬過一冬霜雪苦寒，藉著這陣春暖，爭先恐後抽芽拔節，一寸寸新綠鋪滿溝壑田疇、壟畝阡陌。

這般滿目蓬勃、清寧溫潤的春耕景緻，在兵荒馬亂、民生凋敝的亂世年頭，實在是一樁稀罕事，也算得底層人家苦日子裡，為數不多的慰藉與盼頭。

自打二月立春駐守渭南山野古寺，咱便一首靠著一身素色僧衣藏身，紮根鄉土、潛行明暗。亂世革命，從來擺不到明面上，只能藏在市井煙火、鄉野眾生之中。白日里，咱斂盡一身鋒芒，做個尋常雲遊僧人，走村串戶、巡訪鄉野，無償為窮苦百姓行醫問診、接濟孤老貧弱，沉靜蟄伏、不露分毫破綻；待到深夜古寺沉寂、青燈孤影相伴，旁人盡數安睡，咱便獨坐燈前、伏案執筆。

一紙素箋、數行筆墨，不寫風月浮華、不做空談虛論，只傳進步之聲、凝聚工農人心，藉著文字悄悄疏通組織脈絡、傳遞地下關鍵情報。彼時世道愈發肅殺嚴苛，反動勢力的搜剿一日緊過一日，鄉間排查層層加碼、無處不在，行路步步驚心、處處兇險。咱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穩住神，慎守本心、穩紮穩進，拼盡全力護住基層來之不易的革命星火，守好一方樸實百姓的安穩生計。

時序步入三月，秦川春耕迎來最盛的時節。田野解凍、墒情正好，西鄉的農人盡數奔赴田畝，扶犁、整地、追肥、育苗，朝夕勞作、不肯停歇。鄉野人流散落各處，山野小徑僻靜幽深，少了集鎮的喧鬧、關卡的盤查，這般光景，恰好便於咱隱秘履職、潛行趕路。

彼時咱接到組織密令，需即刻北上韓城，遞送一份關乎基層工作的核心情報。軍情緊迫、刻不容緩，咱不敢耽擱，當即束整行裝、收拾行囊。一身伴咱靜坐古寺、清冷孤寂的素色僧衣，就此褪去禪院的靜謐氣息，再度化作亂世潛行的掩護。咱辭別渭南古剎，踏著初春暖風、循著黃土塬道，孤身北上、奔赴韓城北鄉。

這一路，咱全程避開官道要道、森嚴隘口，躲開所有巡查兵丁、暗探崗哨，專挑人跡罕至的山野僻徑、田埂荒路輾轉前行。初春的韓城大地，處處透著新生的氣象，田疇煥新、草木抽青，村村戶戶煙火嫋嫋、勞作不息。

莊戶人家皆是朝夕伏案、躬身耕耘，老幼齊上陣、男女皆勞作，不肯辜負這一寸春光、一分墒情。亂世年月，農人最是辛苦，無官護、無厚利，全年的生計活路，盡數寄託在薄田數畝之上。春日裡多一分耕耘、多一分養護，秋冬時節便多一分溫飽、少一分飢寒。田畝的枯榮盛衰，從來不是尋常風物，牢牢牽著底層家家戶戶的冷暖生死、飢飽存亡。

一路翻山越塬、踏壟穿田，行至韓城近郊一處極為荒僻的村落。此地遠離集鎮、偏僻寥落，少有行旅往來，周遭層層黃土溝壑縱橫，塬梁連綿起伏。翻過最後一道土塬，連片的麥田豁然鋪展在眼前，滿目新綠盎然，本該是勃勃生機、欣欣向榮的模樣，可一眼望去，其間一派頹敝蕭瑟，突兀得扎人眼眸，叫人心頭驟然一沉，前行的腳步也下意識停了下來。

眼前這片麥田，全然沒有春暖返青的鮮活氣象。地裡的麥苗長勢格外羸弱，葉色泛黃發枯、毫無潤澤，株株稀疏低矮、萎靡垂頭，蔫蔫的立在土裡，半點精神也無。細看田土，板結乾澀、硬塊叢生，一冬的地力盡數耗竭，土層僵硬、透氣性差。正值拔節旺長的緊要關口，禾苗卻紮根艱難、停滯滯長，鬱郁蜷在土中、難以舒展。一眼望去，滿目蕭條冷落，看得人心底惻然、滿心不忍。

田間十餘位本地佃農，皆是粗布破衣、衣衫襤褸，裸露的手足乾裂粗糙，一張張臉面黃肌瘦、黧黑枯槁。他們日日頭頂風沙、面朝黃土，從早到晚躬身田畝、辛苦勞作，半點不敢偷懶懈怠，可眉眼之間，始終鎖著一層化不開的困頓焦灼、無可奈何。

這群莊戶人，守著這片瘠薄黃土世代耕耘，歲歲沿用祖輩傳下來的老舊古法追肥。年年如此、代代照舊，技法陳舊、不懂變通，縱然傾盡氣力、日夜操勞，終究年年薄收、歲歲拮据，辛苦終年，依舊填不飽肚子、守不住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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