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秦川的寒意，依舊是沉沉沉的。冬風褪了兇戾，卻不肯盡數散去，依舊涼涼地壓在塬梁之上。凍土在地底悄悄鬆動，看著仍舊是一片枯寂，唯有草根底下，憋出一星半點的嫩白芽尖，怯生生頂開厚土。這一點點弱綠，便算替黃土原破開了春的訊息。

長安鄉下的田地，歇了一冬，荒草枯藤覆在壟上，靜靜等著春耕。去年秋收的甜香，鄉里人家的溫厚煙火，還殘留在田埂巷陌之間，叫人念著這片土的好。自打九月秋收過後，咱便紮在這長安村落裡，一步不曾挪，一心只做基層的活路。

小半年的日子，都是黃土、莊稼、鄉人堆出來的踏實。白日里下地，幫莊戶人整田、鋤草、理瓜藤，誰家地裡忙不過來，咱就頂上；村裡老小染了風寒、起了疹疾，咱便隨手施藥問診，分文不取，只求鄉里人少受些罪。亂世年頭，鄉下人最苦，無醫無藥，一點小病也能拖垮一戶人家。咱有這點土方本事，便日日守著、時時幫著。

閒時便走村串巷，訪貧問苦，聯絡鄉里的少年，攏住一眾窮苦工農的心。這群鄉下娃，老實、赤誠，眼裡有光，見不得鄉人受欺壓、世道不公道。日子久了，村裡大人小孩都信咱、親咱，不把咱當過路雲遊的和尚，只當是土裡長出來的自家人。這片黃土，這方百姓，也就這般一點點住進了咱心裡。

原想著，熬過殘冬，守到開春，陪著鄉人春耕夏耘，穩穩紮根鄉土，踏踏實實做些為民的實事。可亂世的安穩，從來都是虛的。你想守煙火、守生計，世道偏不讓你安生。革命的路，本就明暗不定、風波常起，越是看似平和的鄉土，底下越是藏著兇險。

立春剛過，春意才露個頭，鄉間的風聲驟然緊了。地方的反動勢力藉著冬春交替的空檔，大肆搜剿、逐地排查，爪牙西出、崗哨密佈，村村盤查、戶戶問詢。但凡沾過互助、聽過新理、親近過組織的人，盡數被列入眼線，日夜監視。一時間長安西鄉人心惶惶，戶戶閉口、步步謹慎，生怕禍事臨門。

最讓人揪心的，是村裡那群熱血少年，還有常年跟著互助會、本本分分的貧苦家屬。少年人心熱，敢憎敢怒，最容易被歹人盯上；貧苦人家無依無靠，最是弱勢，也最容易被拿來開刀。亂世之中，這些人是工農的火種，是鄉土的底氣，斷斷不能折、萬萬不能丟。咱幹革命，護的從來不是虛名，是千千萬萬無辜受苦的百姓。

局勢危急，組織連夜研判情勢，周密籌劃，定下分批轉移的法子。為避過敵人的嚴密搜捕，保住鄉里的少年與貧苦家屬，將眾人分批撤出長安險境，隱秘安置在周邊安穩地界，待時局鬆動，再酌情歸鄉。這是亂世裡保全火種、護住群眾最穩妥的法子。

接到指令的那一刻，咱心裡堵得慌。半年朝夕相處，一草一木、一莊一巷，皆是溫情。田埂上繞著咱嬉鬧的稚子，窯院裡待咱誠懇的鄉鄰，瓜棚下執筆記世的日夜，田畝間躬身耕耘的汗水，都紮紮實實落在心底。驟然要別離，要親手送走這些安穩度日的鄉人，任誰心裡都是酸澀難捨。

可咱是革命者，分得清輕重。私情再重，重不過群眾安危；一己眷戀再深，深不過家國大局。革命行路，最忌心軟誤事、戀棧誤局。萬般不捨，也只得壓在心底，收斂柔情、扛起擔當，全然聽從組織排程，全力配合張亭同志安置轉移的鄉鄰。

那幾日晝夜無休，逐戶摸排、逐人登記，細細核對老小人數，安撫惶恐人心。鄉人們膽小、怕事，遇著這般搜剿亂象，個個心慌失措。我們耐著性子勸慰，一一交代轉移路線、落腳去處、沿途避險規矩。專挑夜深人靜、西野無人之時，避開官道關卡，繞開巡查兵丁，分批護送鄉人悄然離村，不露半點痕跡。

每送走一批，咱都再三叮囑，讓眾人放寬心、莫牽掛。世道雖亂，組織一首在，絕不會丟下窮苦百姓、辜負赤誠少年。

臨行之際，一眾鄉鄰立在村口，眼底通紅、滿臉不捨，質樸的關中土話帶著哽咽：“師傅，俺們這一走，不知何日能回。你一個人留在險地，千萬保重身子，處處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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