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氈帽老夥計和兩個年輕夥計，也擠在棚子的另一邊，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被雨水打溼了，緊緊貼在身上，凍得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卻還是把剩下的破麻袋都蓋在了身上，幾個人互相挨著、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取暖，肩膀靠著肩膀，手臂互相摟著，緊緊貼在一起，儘量減少熱量的流失，抵禦刺骨的寒冷。他們時不時搓一搓手、跺一跺腳，緩解身上的寒冷，嘴裡還時不時哈一口熱氣，搓暖自己的雙手，卻依舊沒有一句抱怨，眼神里滿是堅定，心裡都在默默堅持，想著只要熬過這場暴雨，就能繼續往陝西走，就能早日找到組織。

老大娘坐在衛國的旁邊，伸出自己粗糙而溫暖的手，輕輕搓著衛國冰涼的小手，一邊搓，一邊對著他的小手哈氣，溫熱的氣息落在衛國的小手上，驅散了些許寒意，她操著溫柔的關中話，一字一句地小聲安慰道：“娃，甭怕，雨很快就停了，有俺們在，凍不著你，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傷害。等雨停了，俺們就找些乾柴，生火取暖，給你熬熱乎的米粥喝，多放些米，熬得軟爛香甜，喝了熱粥，身子就暖和了，病就徹底好了，以後就再也不用受這份苦了。”衛國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恐懼稍稍消散了一些，卻還是緊緊靠著咱的身子，小手死死抓著咱的衣襟，不敢鬆開，彷彿咱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來越猛烈，狂風呼嘯著，像一頭咆哮的野獸，瘋狂地衝擊著棚子，吹得棚子搖晃得越來越厲害，雜草和破麻袋被風吹得翻卷起來，又有好幾處縫隙漏起了雨，雨水漏得越來越多，棚子裡的地面很快就積了一層泥水，沒過了腳踝，冰冷的泥水浸泡著大夥兒的雙腳，凍得人渾身發麻，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渾身僵硬得快要動不了，連說話都變得困難起來，只能偶爾發出幾聲顫抖的嘆息。

衛國縮在咱懷裡，小身子不停地發抖，嘴唇凍得發紫，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輕輕起伏，眼神里滿是恐懼，緊緊抱著咱的腰，把臉深深埋在咱的衣襟裡，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叔，冷……俺好冷……俺怕……俺怕棚子倒了……俺怕被洪水沖走……俺還想找到組織……俺還想再見爹孃……”

咱心裡一疼，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咱心口發悶，連忙把他抱得更緊了，用自己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小身子，把全身的體溫都傳遞給他，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語氣溫柔又堅定地說道：“娃，別怕，叔在，叔一首抱著你，就不冷了，棚子不會倒的，有叔在，有大夥兒在，一定會護著你，絕不會讓你被洪水沖走，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傷害。再熬一熬，雨就停了，天亮了就好了，到時候咱就繼續往陝西走，很快就能找到組織了，到了那裡，就再也不用這麼受苦了，就再也不用風餐露宿、忍飢挨餓了。”

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疼——這娃才七八歲的年紀，本該在爹孃身邊撒嬌享福，穿著乾淨的衣裳，吃著溫熱的飯菜，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可他卻跟著咱一路逃難，吃盡了苦頭，受夠了罪，風餐露宿、忍飢挨餓，還要經歷蛇蟲兇險、暴雨洪水，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總是那麼懂事、那麼堅強，哪怕再苦再累，也只是默默承受，從不哭鬧，哪怕心裡害怕，也只是緊緊抓著咱的衣襟，不敢輕易表露。

夜幕漸漸降臨，天色越來越暗，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山間的氣溫驟降，比白天還要冷上好幾倍，寒風順著棚子的縫隙鑽進來，吹得人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帶著寒氣，撥出的白氣瞬間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在棚子裡形成一團淡淡的白霧。衛國在咱懷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他睡得一點也不安穩，小身子依舊在微微發抖，眉頭緊緊皺著，嘴角時不時抽動一下，像是在做噩夢，嘴裡還時不時含糊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又輕又小，幾乎被嘩嘩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淹沒，讓人聽不真切。

咱把耳朵輕輕湊到他的嘴邊，屏住呼吸，放慢呼吸的節奏，才勉強聽清他說的是：“叔，俺想爹孃了……俺想回家……俺想吃娘做的米粥……娘做的米粥，暖暖的，甜甜的……爹孃，你們在哪裡……俺好想你們……”聽到這話，咱的心猛地一揪，鼻子一酸，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差點掉下來，咱連忙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強忍著淚水，生怕讓衛國看到，生怕打擾到他的睡眠，也生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身邊的大夥兒，讓他們也跟著難過。

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劃過他凍得通紅的小臉，那小臉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冰，咱忍不住用手心給他暖了暖，心裡滿是愧疚和心疼。咱清楚地記得，衛國的爹孃，也是黃埔的好同志，也是心懷家國、勇敢無畏的革命者，在廣州驚變中，為了掩護戰友、保護組織機密，不幸犧牲了，連一句遺言都沒能留下，連最後一面都沒能和衛國見上。這娃從小就沒了爹孃，成了孤兒，跟著咱一路顛沛流離，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他嘴上從來不說想念爹孃，可在他心裡，一首都念著爹孃，念著那個曾經溫暖安穩的家，念著爹孃的疼愛，念著娘做的溫熱米粥，念著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咱緊緊抱著衛國，把他的小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在心裡默默唸叨：娃，對不起，讓你受苦了，是叔沒照顧好你，讓你跟著咱顛沛流離、受凍捱餓，讓你小小年紀就承受了這麼多本不該承受的苦難。再堅持堅持，等咱到了陝西，找到組織，就再也不用這麼逃難了，叔會一首陪著你，把你當成親娃一樣疼，一樣照顧，一定讓你過上安穩日子，讓你再也不用受凍捱餓，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念著爹孃卻見不到他們。等革命勝利了，叔就帶你去祭拜你的爹孃，告訴他們，你長大了，很堅強，叔沒有辜負他們的囑託，好好保護了你，讓你平安長大了，讓你成為了一個像他們一樣勇敢、有擔當的人。

戴氈帽老夥計看出了咱的心思，看出了咱的愧疚和心疼，他悄悄湊過來，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咱的肩膀，動作裡滿是安慰，沒有多說什麼，卻勝過千言萬語，他操著低沉的關中話，語氣溫和又堅定地說道：“守義，甭難過，這娃懂事，也堅強，比很多大人都強，咱都是黃埔出來的，扛過槍、打過仗，什麼樣的苦沒吃過？什麼樣的兇險沒遇過？這點困難，不算什麼。再難，也得帶著娃好好走下去，等找到組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到時候，娃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那些犧牲的同志，也能安息了。”

兩個年輕夥計也紛紛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地說道：“是啊，叔，俺們陪著你，陪著娃，再難，也絕不放棄，哪怕是風餐露宿、跋山涉水，哪怕再遇到暴雨洪水、蛇蟲野物，哪怕再受多少苦、受多少罪，俺們也一定能帶著娃安全抵達陝西，找到組織，完成革命使命，不辜負那些犧牲的戰友，不辜負陳賡同志的囑託，不辜負咱們黃埔人的信念。”

老大娘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淚水順著她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衛國的頭，動作溫柔得像對待自己的親孫子，聲音帶著哽咽，說道：“這娃太可憐了，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孃，還跟著咱遭這麼大的罪，造孽啊。等雨停了，咱就找些乾柴，生火取暖，再給娃熬點熱乎的米粥，多放些米，熬得軟爛香甜，補補身子，讓娃儘快好起來，再也不受這份苦了，讓娃能好好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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