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登上去重慶的船,船身載著滿船的旅人,順著江水緩緩前行,江面風平浪靜,本以為能順利抵達目的地,可行至半途,沿江的軍警盤查卻愈發嚴苛起來。每一艘過往的船隻,都要被攔在岸邊,軍警荷槍實彈,逐人檢查、核對身份,連行李都要翻查一遍,稍有可疑之處,便會被強行帶走盤問,不少旅人被攔在岸邊,神色慌張,手足無措。
船家看著這架勢,嚇得臉色發白,生怕惹上麻煩,不敢再繼續前行,便臨時停靠在廣州珠江碼頭避險,拉著咱的手,語氣急切又無奈地說道:“同志,實在對不住,這風頭太盛,軍警查得這麼嚴,再往前走,萬一被查出點啥,咱這一船人都得遭殃,先在這兒停幾天,等風頭過了,俺再送你去重慶。”
咱看著岸邊荷槍實彈的軍警,心裡也清楚船家的難處,點了點頭應下,心裡卻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廣州有不少黃埔的同志,1926年的黃埔軍校正是革命力量蓬勃發展之時,不少有志之士匯聚於此,說不定能趁機找到他們,打聽打聽組織的具體訊息,也能問問去重慶的穩妥路線,免得再遭軍警盤查,耽誤行程。
於是咱便下了船,揹著粗布包,沿著珠江岸邊的小巷慢慢往前走,刻意避開軍警巡邏的路線,在廣州城僻靜的老巷裡,找了一間矮屋暫住。那屋子不大,不足十平米,陰暗潮溼,牆角還長著些許青苔,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黴味,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的光線十分微弱,卻勝在隱蔽,藏在密密麻麻的矮屋中間,不易引人注意,正好適合咱暫時藏身。
日子一天天過去,廣州城的暑氣濃得化不開,比上海的盛夏還要悶熱難耐。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烤得街頭的青石板路發燙,腳踩上去都能感覺到灼痛感,連路邊的雜草都被曬得蔫頭耷腦,失去了生機。
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一股子熱浪,悶得人喘不過氣、胸口發悶,渾身的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剛擦乾淨,轉眼又被汗水浸溼,身上的粗布衣裳緊緊貼在身上,黏膩難受,連呼吸都帶著熱氣。可咱心裡卻揣著滿滿的盼頭,依舊日日守在屋門口,搬一張矮凳,藉著巷口老榕樹的樹蔭納涼,一邊扇著破舊的蒲扇,一邊留意著巷口的動靜,小心翼翼保護著身上的名單和那些貼身的念想,不敢有半點鬆懈,生怕錯過黃埔同志的身影。
可這份短暫的安穩沒持續幾日,突如其來的變故就打破了這份平靜——1926年中山艦事件後,廣州城的白色恐怖愈發濃烈,全城陷入恐慌之中。那天天剛過晌午,日頭正烈,原本悶熱又安靜的巷子,突然被一陣急促又嘶啞的呼喊聲打破,暑氣裡瞬間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連空氣都變得緊繃起來,讓人心裡發慌,渾身都透著一股不安。
咱正坐在屋門口的矮凳上,藉著樹蔭納涼,手裡攥著磨得發毛的書籍,指尖一遍遍劃過上面的字跡,一邊翻看著,一邊時不時抬頭望向巷口,生怕錯過黃埔同志的身影,心裡還盤算著,要是再等不到訊息,就冒險去黃埔軍校附近打探一番。
忽然就看見巷口處,黃埔的聯絡員李同志,神色慌張地往巷子裡跑,身上的粗布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額頭上佈滿了汗珠,連頭上的舊氈帽都跑掉了,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額頭,一邊跑一邊朝著巷子裡的人拼命呼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快些走!快些走!城裡亂咧,軍警到處抓人,專抓咱們黃埔的同志和革命群眾,黃埔的大部隊正緊急轉移,你們趕緊往城外跑,晚了就來不及咧,再晚就被軍警圍起來咧!”
咱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瞬間沒了半點暑氣帶來的燥熱,渾身冰涼,只剩下滿心的緊張和急切,心跳得飛快,“咚咚咚”的,幾乎要跳出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胸口悶得發慌,連氣都喘不勻。
咱連忙站起身,手裡的農諺本子都顧不上放下,順手抓起身邊的粗布包,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指尖冰涼,卻依舊快速地把農諺本子、月娥的紡線、縫著名單的棉衣都緊緊裹在包裡,疊得整整齊齊,生怕落下一樣,生怕這些承載著牽掛和初心的東西,落入軍警手中。
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衣袋裡的信——那是之前黃埔的同志悄悄捎來的,雖不是家書,卻藏著組織的零星訊息,還有對咱的叮囑,提及黃埔軍校近期的動向和地下黨的聯絡方式,是咱在這異鄉最踏實的念想,攥緊了就像攥著革命的初心,半點不敢鬆手,生怕被人搶走、弄丟,生怕斷了和組織的唯一聯絡。
李同志的呼喊聲剛落,巷子裡的人瞬間亂作一團,哭喊聲、呼喊聲、急促的腳步聲、東西掉落的碰撞聲混在一起,亂得讓人頭暈目眩、心神不寧。有老人的哭喊,有孩子的哭鬧,還有人在慌亂中呼喊著親人的名字,原本安靜的小巷,瞬間變成了一片混亂的火海,每一處都透著絕望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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