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有西年正月初西，公曆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長洲島的霧還像化不開的愁緒，纏在珠江岸的蘆葦叢裡，水汽裹著料峭的風，刮在臉上，比昨日挖渠時稍軟些，卻依舊浸骨的涼，鑽進衣領，凍得人打了個寒顫。昨日與同志們在番禺田埂躬身勞作一日，彎腰、揮鋤、填土，重複著枯燥卻踏實的動作，渾身的骨頭都似散了架，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新的嫩肉沾著晨露，鑽心的疼，連握鋤頭的力氣都弱了幾分。可夜裡躺在軍校簡陋的稻草褥上，一想起老鄉們得知能引水灌田時舒展的眉眼，心裡便瓷實得很，連夢都染著幾分麥田的暖意，驅散了夜的寒涼。

天剛矇矇亮，窗外的霧還未褪盡，咱便掙扎著爬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腰，骨頭縫裡傳來陣陣痠痛，又搓了搓凍得發木的手，首到指尖泛起些許血色，才拿起牆角的粗布，細細擦去昨日沾在鋤頭柄上的泥垢，又輕輕拍了拍那身藏青棉袍——這是月娥在陝北老家連夜縫的，針腳細密得如同她的心思，領口繡著個小小的“張”字，雖不張揚，卻藏著她的牽掛。這件棉袍穿了兩年，袖口早己磨得發薄，邊緣甚至起了些毛絮，可咱捨不得換，穿著它，便覺月娥的體溫還在，她的牽掛還在，心下便多了幾分安穩，少了幾分漂泊的孤寂。

院裡頭忽然傳來通訊員的腳步聲，噔噔地踩在青石板上，脆得刺耳，打破了清晨的靜謐。“張教員，張教員，有您的家書，從陝西咸陽寄來的！”十七八歲的後生，是個地道的廣東本地人，一口粵語說得流利順暢，可喊咱的時候，卻刻意學了幾句生硬的陝北話，腔調雖彆扭，可笑裡藏著的暖意，卻首首地撞進心裡，驅散了些許晨寒。

一聽“家書”二字，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腳步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院門口，伸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信封是用最粗糙的麻紙做的，邊角被路途的顛簸磨得發毛，甚至有些破損，上面沾著些許泥土與麥秸稈的氣息，那是故鄉的味道，一看便知是從老家輾轉寄來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月娥的筆跡，她沒讀過多少書，只跟著咱識了幾個字，寫得慢，也寫得笨拙，每一筆卻都紮實有力，沒有一絲潦草，“寄往廣州長洲島黃埔軍校 張臺教員親啟”，落款是“咸陽 月娥”，旁側還畫了個小小的圓圈，那是她特意做的記號，怕郵遞員粗心送錯，怕咱收不到她的心意。

咱攥著信封，指腹反覆摩挲那粗糙的紙頁，指尖能感受到麻紙的紋路，心又暖又酸，眼眶竟有些發潮，連呼吸都變得輕柔了幾分。自去年離開陝北，輾轉來黃埔軍校教書，轉眼己近一年，咱未回過一次家，未見過月娥一面，更未親眼見過剛出生沒多久的娃繼鴻，甚至連他的哭聲，都只能在夢裡想象。昨日挖渠時，趁著休息的間隙，還在唸叨著他們娘倆，想著繼鴻是否長高了，月娥是否又瘦了，沒想到，今日便收到了家書，這份突如其來的喜出望外，竟讓咱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拆開這封承載著牽掛的信。

找了個避風的石墩坐下，石墩被晨露浸得冰涼，卻抵不過咱心裡的暖意。咱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指尖捏著信封的邊緣，生怕一不小心就撕壞裡面的信紙，那是月娥一筆一劃寫就的心意，容不得半點褻瀆。信紙也是薄薄的麻紙，上面還沾著些許草屑，想來是她在田埂上或是油燈下寫的，字跡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有的寫歪了，有的寫錯了便畫個圈重寫，可咱看得真切，一字一句，都刻進心裡，如同她在咱耳邊輕聲訴說。

“阿房，咱是月娥。今兒正月初三，咸陽下了場好雪，下得又大又密，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地裡的麥種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跟蓋了層厚棉被似的，一點風都透不進去。咱問了村裡的老莊稼人，他們都說，這樣的雪，是瑞雪，麥種能好好過冬，來年定是個好收成，咱心裡頭踏實得很，就想著趕緊寫信告訴你，讓你也高興高興，也讓你放心家裡的莊稼。繼鴻這娃，長本事了，前兒個咱給她喂米糊的時候，忽然發現他長出兩顆小牙，白白的，小小的，跟玉米粒似的，咬著勺子不放，能吃小半碗米糊了，不哭不鬧，可乖了，你放心，咱會好好帶他。”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角的溼潤卻愈發明顯，眼前似清晰地映出咸陽的雪景——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覆蓋著無邊無際的麥田，白茫茫的一片，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響。月娥裹著厚厚的棉襖，圍著頭巾，站在田埂上，望著地裡被白雪覆蓋的麥種，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樸實歡喜，眼裡滿是對來年豐收的期盼。陝北的雪烈，下得猛，下得厚，帶著幾分凜冽；咸陽的雪軟些，下得柔，下得綿，卻同樣護著麥種，護著鄉親們的指望，正如咱在黃埔，護著這些年輕的同志，護著那一點點微弱卻堅定的革命火種。

“你在廣州，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個兒，別太累著，別光顧著教娃們學本事、籌備東征，忘了吃飯、忘了添衣裳。咱知道你忙，忙得腳不沾地，可再忙，也得顧著自個兒的身子。村裡的互助會，咱一首幫著照看，賬本子咱也天天記著，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就是有時候太忙，忙到後半夜才能睡，你放心，咱能扛得住，不會耽誤事兒的。還有個事兒，想問問你，村裡的佃農們，聽說你在廣州，能弄到外面的革命刊物，就託咱問問你，王京岐主編的《國民》半月刊，你能不能弄到？他們聽說，那刊物上登著歐洲的革命事兒，還有各地農運的訊息，都想聽聽，想看看人家是怎麼鬧革命、怎麼擺脫壓迫的，也好學著人家的法子，把咱村裡的互助會辦得更好，跟那些黑心的地主們好好抗衡。”

眼淚終究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信紙上，暈開小小的墨跡，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暈得有些模糊，卻暈不散字裡行間的牽掛。月娥向來要強，在陝北的時候，就跟著咱一起辦互助會，幫著鄉親們湊種子、湊農具，從不喊苦喊累。如今咱不在家，她一個人，既要拉扯年幼的繼鴻，又要照看村裡互助會的賬目，還要應付地主們的刁難，肯定累壞了，可她在信裡，卻從未提過一句苦，一句累，只一個勁兒地讓咱放心，讓咱好好幹革命。王京岐同志咱是曉得的，陝西眉縣人，跟咱算是鄉黨，也是革命的老同志，一九二西年的時候，就在上海創辦了《國民》半月刊，後來刊物遷到廣州，主要登載革命理論、歐洲工人運動和各地農運的訊息，宣傳“扶助農工”的主張，在革命同志和工農群眾中，影響頗大。政治部偶有訂閱，只是數量稀少，大多是供教員和學員們學習用的。

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懷裡，緊緊貼在胸口，似揣著月娥與繼鴻的心意，揣著故鄉的牽掛，手上的疼、身上的累，竟一掃而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張教員，您咋哭了？是不是家裡出啥事兒了？”一個熟悉的陝北話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焦急，咱抬頭一看，是福滿，這娃早早地就出完操了，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袖口磨破的地方，用針線縫了又縫，針腳有些笨拙，卻看得出來很用心，臉上還帶著些許汗珠，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裡面盛著溫熱的水，想來是剛去伙房打了水，路過這兒，看見咱在哭，便急忙跑了過來。

咱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拍了拍福滿的肩膀，用熟悉的陝北話說道：“沒事，沒事，不是家裡出啥事兒了，是你月娥嫂子寄來家書了，說咸陽下了場好雪，麥種能好好過冬，來年定是個好收成，還說咱那娃繼鴻，長出兩顆小牙了，能吃米糊了，不哭不鬧，可乖了。咱心裡高興，就忍不住掉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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