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的場畔剛拾掇利索，麥草垛堆得跟小山似的，歇了還沒兩晌，咱就又扛著薅鋤扎進地裡薅草、鬆土。日頭曬得地皮發燙，熱風捲著黃土沫子刮過臉，可夥計們臉上都掛著實誠的笑——今年夏收顆粒歸倉，互助隊抱團幹，地主老財想找茬都沒門，沒人敢再剋扣咱的糧食、欺壓咱的人，這日子，明擺著是往好處走了。咱心裡頭還揣著樁大事，早前跟守常先生書信里約好，六月中旬得回北京一趟，不光要彙報陝西工農互助隊的實情，還得把咱《陝西的夏收》在天津、西安的反響，還有村裡碎娃子們認字寫字、學革命道理的事，當面跟先生嘮嘮，讓他也寬寬心。

六月初七這天晌午，日頭毒得能烤化鐵器，俺們在村東頭玉米地的老槐樹下歇晌。老槐樹的枝椏遮出一大片陰涼，石凳上坐滿了人，有的靠著樹幹打盹，有的手裡搓著草繩諞閒傳。李老三圪蹴在田壟上，懷裡抱著菸袋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著他的老臉，陝北腔慢悠悠的：“阿房，你這眼看就要動身去北京了，咱咋著也得給守常先生帶點啥。人家為了咱工農翻身，東奔西跑，風餐露宿，天天宣傳革命道理，咱不能空著兩手去，得表表咱莊稼人的心意，讓先生知道，咱沒忘他的好。”

俺摸了摸懷裡的藍布包，裡面裹著早前寫的彙報稿子，還有天津進步朋友的回信，指尖蹭著粗布的紋路，陝北腔應著：“你這話說到咱心坎裡了，俺也正琢磨這事呢。可咱莊稼人，家底薄，沒啥值錢物件，金銀珠寶咱沒有，綾羅綢緞咱不沾，帶啥才能顯出咱的真心實意呢？”李大山一聽這話，猛地拍了下大腿，光著的脊樑上汗珠“啪嗒”往下掉，一口山東大嗓門吼得滿樹葉子都晃：“俺看咱帶點新磨的麥面！今年夏收的新麥，顆粒飽滿，磨出來的面白生生、細乎乎的，蒸饃饃暄軟，擀麵條筋道，香得很！守常先生在北京城裡，天天忙革命，說不定還吃不上這麼地道的關中新麥面呢！”

“中！這主意嘹咋咧！”建國蹲在一旁，手裡搓著草繩，草繩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一口河北話說得溫溫軟軟：“新麥面是咱莊稼人最金貴的東西，春種秋收，流了多少汗才換來的，磨點新面帶去，既實在，又能表咱的敬意。守常先生要是吃著咱陝西咸陽塬的新麥面，就知道咱工農的日子真真切切好起來了，也知道咱沒忘他的教導，一首跟著革命的路子走。”

趙嬸挎著竹籃子從村裡趕來，籃子裡裝著剛烙的熱鍋盔、醃好的漿水菜，還有一瓦罐涼米湯，腳步輕快，一口脆生生的關中話：“額也覺得帶新麥面好得很！今年的新麥成色頂呱呱，磨出來的面肯定香得很。額家糧倉裡還有半袋新麥，明兒一早就拿去磨房，多湊點，讓守常先生好好嚐嚐咱咸陽塬的新麥味，也嚐嚐咱莊稼人的心意。”

正諞著，村裡的佃農們也都圍了過來，有扛著鋤頭剛歇活的，有提著水罐送水的，一個個都湊過來搭話。王嬸是個寡婦，男人前年被地主逼得還債，累死在地裡，就剩她帶著個五歲的碎娃過日子，平時日子過得緊巴，吃頓粗糧都得算計著。夏收時多虧了互助隊幫她割麥、打場，她心裡一首記著這份情。這會兒聽見要給守常先生帶麥面，她攥著衣襟，聲音有點發顫，陝北腔軟軟的：“俺家也有新麥，雖說不多，也就一斗，是俺篩了又篩的好麥，明兒俺就拿去磨，全湊上！守常先生為了咱能翻身，操碎了心，受了多少罪，咱這點麥面，算個啥！”

張家老漢拄著棗木柺杖，一步一挪從村裡走過來，老漢年近七旬，眼晴昏花，耳朵卻靈得很，身上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沙啞的老關中腔慢悠悠的：“帶新麥面，嘹咋咧！這東西雖不貴重，卻是咱莊稼人最樸實的心意，比啥金銀珠寶都金貴。守常先生要的不是啥值錢物件，是咱工農的這份心，是咱團結一心幹革命的這份勁。咱就湊新磨的純麥面，用自家織的粗布包起來，再繡上倆字，明明白白表咱的心意。”

“繡啥字好呢？”小石頭挎著他的豁口小竹籃跑過來，籃子裡還裝著剛拾的落豆，小手攥著個麥穗，晃來晃去，陝北腔軟乎乎的：“俺覺得繡‘革命’倆字，或者‘翻身’倆字，都行！繡上這字，守常先生一瞅就知道咱支援革命，想翻身過日子！”李老三搖了搖頭，磕了磕菸袋鍋的菸灰，陝北腔說：“革命、翻身都好，可俺覺得，最能表心意的，是‘同心’倆字。咱工農和守常先生同心，和全國各地的革命同志同心，擰成一股繩，才能幹成大事，才能真正翻身過上好日子。”

“對！同心！”大夥異口同聲地應著，陝北腔、關中腔、山東腔、河北腔混在一處，聲音洪亮，震得老槐樹葉沙沙響。趙嬸一拍手，關中話說得脆生生：“這倆字好得很！額來繡！額家有針線盒，還有去年冬天織的粗布，顏色是淡淡的灰，布面厚實得很，摸起來粗糙卻結實，包麵粉正好，不容易漏。明兒額就把布準備好，等麵粉磨好了，就用紅線繡上‘同心’二字，顯眼又喜慶！”

晌午歇完晌，日頭稍微斜了點，大夥就各自回家忙活去了。李大山回到家，首奔糧倉，他家今年夏收收成好，糧倉裡的新麥堆得冒尖，他拿起木鬥，舀了滿滿兩鬥新麥，用粗布包得嚴嚴實實，扛著就往磨房走，山東腔一邊走一邊唸叨：“守常先生吃了咱的新麥面，肯定更有勁兒宣傳革命道理，咱工農翻身的日子，就更近了！到時候，全國的莊稼人都能吃上飽飯，不受地主欺負！”

建國回到家，把自家的一斗新麥裝進口袋，又轉身往王嬸家走。王嬸家的麥不多，就一斗，裝在一個小小的布口袋裡，王嬸用袖子反覆擦著口袋上的灰塵，生怕沾了土，陝北腔說：“建國，麻煩你了，這麥是俺家最好的新麥，篩了三遍，沒有一點雜子，磨出來的面肯定細得很。你跟阿房說，一定要把俺的心意帶給守常先生，就說俺王嬸記著他的好，永遠支援革命！”建國點了點頭，河北話說得誠懇：“王嬸，您放心，俺一定帶到。這都是咱莊稼人的真心，守常先生肯定能明白，肯定能高興。”

小石頭回到家，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從炕蓆底下翻出一小袋黃豆，那是他拾了一秋的落豆，攢了半冬，捨不得吃，想給瞎眼奶奶磨豆腐的。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黃豆，跑到村口的雜貨鋪，跟掌櫃的商量著換了半升新麥。他捧著那半升新麥，小手緊緊捂著，生怕撒了一粒，一路小跑到磨房，看見俺正在收拾磨具，陝北腔喘著氣說：“阿房叔，俺也湊點麥，這是俺用黃豆換的，雖說不多，可也是俺的心意，俺想讓守常先生知道，俺這個碎娃，也支援革命，也跟他同心！”

俺看著小石頭手裡的半升新麥，麥粒顆顆飽滿，還沾著他小手的溫度，心裡頭暖乎乎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他的頭髮軟軟的，沾著點黃土沫子，陝北腔放軟：“好娃，真是個懂事的碎娃。你的心意，叔一定親手帶給守常先生，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會高興得很，肯定會誇你有志氣。”小石頭聽了，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蹦蹦跳跳地跑回去，還不忘回頭喊：“叔，你可別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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