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1923年)西月的北平,楊絮跟雪片似的飄得滿衚衕都是,沾在粗布褂子上,拍一下落一層,再拍還是粘得牢實。互助隊的小西合院裡,趙嬸晾的紡線在風裡晃悠,線穗子“嘩啦啦”響,李大山從碼頭扛回來的粗布包堆在牆角,鼓鼓囊囊的,裡面全是給咸陽學堂捎的糙紙和炭筆——王志走了三天了,按路程算,該快到咸陽禮泉地界了。咱每天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吧嗒吧嗒”響,總愛眯著眼盯著衚衕口望,盼著哪天能有咸陽的回信,盼著能聽見那些鄉黨們用炭筆寫字的“沙沙”聲,那聲音,比啥都讓人心裡踏實。
這天晌午,日頭正毒,曬得院裡的石板發燙,趙建國從外面回來,褲腿上沾著泥點子,臉上蒙著一層塵土,布包裡的東西硌得包角都磨白變了形。他一進院門,就扯著軟綿的河北話急慌慌喊:“阿房,快,有要緊事兒!保定的同志捎來口信,說那邊的進步青年急著打聽黨內合作的進展,還有幾個碎娃籌備著赴法勤工儉學,想聽聽海外的革命動態,讓咱這邊派個人過去一趟,給他們實打實說道說道實情,別讓娃們瞎琢磨。”
咱手裡的菸袋杆猛地頓了一下,煙鍋子上的火星子濺了點在褲腿上,咱趕緊用手拍了拍,陝北話說:“黨內合作?就是守常先生前兒個跟咱提的,跟國民黨聯手幹革命那茬子事?”趙建國點點頭,蹲在咱旁邊,抄起桌角的粗瓷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角的水珠說:“可不是嘛!現在上海、廣州的同志都在琢磨這事兒,保定的青年們也急得火燎火燎的,怕合作了委屈咱工農的利益,又怕不知道咋個跟國民黨的人打交道,拿捏不住分寸。還有那幾個籌備赴法的娃,聽說延年、喬年同志在法國幹得紅火,也想出去學本事幹革命,可又摸不清路子,不知道那邊的革命形勢咋樣,就盼著有個親歷過、聽過真訊息的人,給他們掰扯清楚。”
灶房裡的趙嬸聽見動靜,端著剛烙好的菜饃饃走出來,麵糰在案板上揉搓的痕跡還沾在手上,關中話說得脆生生的,跟敲梆子似的:“那這事還得阿房去!你去過天津送稿,聽過陳啟修先生講旅歐青年的事兒,嘴雖笨,可講的都是實在話,不摻半點虛的,青年們就愛聽這掏心窩子的話。額這就給你烙幾個硬饃饃,路上扛餓,再包點醃蘿蔔乾,免得路上沒吃食,啃幹饃饃噎得慌。”說著,她就把熱乎的饃饃往油紙裡裹,手指麻利得很,油紙摩擦的“沙沙”聲,跟咸陽來信裡說的炭筆寫字聲似的,讓人心裡熨帖。
李大山扛著掃帚從外面進來,掃帚上還沾著衚衕口的落葉,他操著一口爽朗的山東腔,“哐當”一聲把掃帚靠在牆上,震得牆皮掉了點灰:“俺也想去!保定離北平不遠,路上能給阿房搭個伴,萬一遇上軍閥的兵丁關卡,俺這身力氣也能幫著擋擋。俺在碼頭聽山東來的夥計說,保定的鐵路工人多,進步青年也不少,去年二七大罷工時,不少保定的鐵路娃都參與了,跟軍閥硬剛,都是硬骨頭!”
李老三蹲在門檻的另一頭抽旱菸,煙鍋子冒著嫋嫋青煙,慢悠悠地說:“大山,你甭去,碼頭那邊還得你盯著,給扛大包的苦力們普及革命道理,這根線不能斷。建國跟阿房去就行,建國是河北人,熟保定的道兒,哪兒有關卡、哪兒能繞路,門兒清,也能跟當地的同志對上暗號,穩妥。阿房,你去了之後,少講虛頭巴腦的,多講實在的——黨內合作的事兒,就按守常先生跟陳先生講的,說清楚咱工農的底線,咱是聯手幹革命,不是給人當跟班;海外的事兒,就把你聽的延年、喬年同志的事蹟,還有旅歐支部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講給青年們聽,別瞎編,也別漏了那些吃苦受累的細節,娃們得知道革命不是鬧著耍的。”
咱點點頭,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磕掉裡面的菸灰:“中,咱記住了。咱不識字,嘴也笨,不會說啥大道理,可俺能把聽來的、看到的,都實打實說給青年們聽。俺知道,那些娃想赴法,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學本事幹革命;想知道合作的進展,是怕咱工農的利益受委屈,都是心疼咱窮苦人的好孩子,不能讓他們失望。”
當天下午,咱和趙建國就收拾好了東西。趙嬸給咱倆包了十個硬邦邦的菜饃饃、一罐子醃蘿蔔乾,還塞給咱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讓咱把旅歐青年的文稿副本裹好,貼身藏在懷裡:“路上小心,軍閥的兵丁跟瘋狗似的,查得嚴得很,別讓文稿落了他們手裡,那可是咱同志的心血。到了保定,趕緊給俺們捎個信,讓俺們放心,別讓額天天熬煎。”小石頭攥著他的粗布小本子,踮著腳尖塞給咱,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阿房叔,你把這個帶給保定的哥哥姐姐們,讓他們看看俺寫的字,告訴他們,俺以後也要赴法勤工儉學,跟他們一樣幹革命!”
咱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石頭的頭,把小本子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壓實了:“好,叔一定帶到,一字不落給他們看。你在家好好學認字,好好聽李爺爺的話,別亂跑,等叔回來,給你講保定青年們的新鮮事兒,講他們咋籌備赴法的。”
咱和趙建國趁著日頭偏西,天快擦黑的時候,出了北平城。從北平到保定,走鐵路是近,可鐵路上軍閥的兵丁查得最嚴,專挑往來的年輕人盤查,見著帶書本、帶文稿的就抓,所以俺們合計著走小路,步行過去,大概要走兩天一夜。趙建國揹著布包,裡面裝著文稿、糙紙和炭筆,走在前面領路,時不時回頭叮囑咱:“阿房,跟緊咱,這小路彎多岔多,別走錯了道兒。遇上生人,別多說話,俺來應付,咱的暗號是‘麥子熟了沒’,對方答‘快了,就等鐮刀了’,可別記錯了,記錯了要出大事的。”
路上的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野草“嘩嘩”亂響,跟有人在後面追似的,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幾聲狗叫,格外冷清,連個點燈的人家都少見——那時候北洋軍閥橫徵暴斂,村裡的壯丁要麼被抓壯丁,要麼逃出去討生活,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天黑了就不敢出門。趙建國一邊走,一邊給咱講保定的情況:“保定是河北的重鎮,京漢鐵路從這兒過,所以鐵路工人多,進步力量也集中。當地有個進步學堂,叫育德中學,不少青年都在那兒讀書,也有不少碎娃偷偷籌備赴法勤工儉學,只是現在北洋軍閥查得嚴,赴法的路子難走得很,得繞到上海,再坐船去法國,路上要走好幾個月,還得花不少錢,不少娃都是省吃儉用,湊了好幾年的錢,才勉強湊夠路費,有的甚至賣了家裡的薄田。”
咱跟著趙建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粗布褂子被風吹得鼓起來,懷裡的文稿和小石頭的小本子,像是揣了塊暖玉,暖烘烘的,也沉甸甸的。咱想起陳啟修先生講的,延年、喬年同志1919年赴法的時候,也是這樣,走小路,繞關卡,一路上啃幹饃、喝涼水,吃了不少苦,可他們從來沒退縮過,心裡揣著革命的念想,再難也往前走。咱想,保定的那些青年們,也跟他們一樣,都是有骨氣的娃,為了幹革命,啥苦都能吃。
走到天黑透的時候,咱在一個廢棄的破廟裡歇腳。這破廟以前是個土地廟,神像早就被軍閥的兵丁砸爛了,地上滿是碎磚和雜草。趙建國撿了些乾柴火,生了堆火,火苗“噼啪”地響,映著破廟的牆壁,影子晃來晃去,格外冷清。咱坐在火堆旁,啃著硬饃饃,就著醃蘿蔔乾,饃饃幹得硌牙,得就著涼水才能嚥下去。趙建國忽然嘆了口氣,河北話說:“阿房,你說,那些青年們赴法,能學到真本事嗎?會不會像有些留洋的先生那樣,學了些虛的回來,就忘了咱工農的苦,忘了自己是啥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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